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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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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又到冬天了,筒子楼墙壁砖缝里不知名的杂草还留在那儿枯黄着,一开门就能看见。李树从他的理发小店回来,顺手把自己家和邻居家门口的杂草都给拔了。
“你拔它做什么,明年总之是会再长起来的,”杨若芸催着李树往家里走,“快回家做饭了,今晚红玫和小知过来聚。”
筒子楼没有秘密。季红玫是四年前搬到李树隔壁的,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小学未毕业的儿子找地儿落脚,被人背地里嚼了些舌根。
季红玫之前的生活比这好,难免有些不适应,怎么说也是新邻居,李树家还是尽量帮衬。她的儿子季雾知转来读书,正好跟李树的儿子李草同级,一来二去两家就熟悉了。
后来季红玫凭着自己的聪明能干找了新工作,把季雾知送去学习钢琴,也常来走动,还时不时带点东西送给李草。
她身上的气质和筒子楼并不相符,带着一种外来的优秀和强大。相处下来,杨若芸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妹妹。
和季红玫不同,十二岁的季雾知初来乍到,是个有点腼腆的小胖墩,怎么看怎么憨厚老实,甚至有点笨笨的。但跟自家小小年纪上蹿下跳的儿子比起来,杨若芸还是觉得季雾知这样的踏实孩子比较好,起码不会因为太顽皮而让她头疼。
“妈,我回来了。”高挑清瘦的少年跨进屋子,快速带上门,把寒风隔绝在外。
学校对学生假期的头发长度并无要求,李草的刘海已经没过眉毛,轻轻拨开就能看见他左眉上方的小痣,长睫毛微微颤动着,一双大眼睛眯起,屋外的寒风显然让他不太舒服。
“怎么没跟小知一起来?”杨若芸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李草裹紧身上的黑色棉服汲取温暖,一边把单肩背着的书包卸下,一边朝房间里走去,“他回去放个书包就和季姨一起来。”
“哎呦你真是,”杨若芸忙往门口走,“就等这一会儿还把门关这么死。”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杨若芸略带嗔怪的话语停住,扭头带上笑容打开门。
季红玫穿着单位的工作服,季雾知站在她身后,身高超出一截,朝杨若芸憨憨地笑,手里还拎了一兜子菜。
进了屋子,季雾知一眼就看见那扇闭着的房间门。他没参与大人之间的寒暄,长腿一迈,溜进李草的房间。
李草倒在椅子里玩手游,椅背对着门口,只留给季雾知一个头发被静电炸起的后脑勺。“草哥,还烦着呢?”季雾知凑到李草跟前,眼巴巴地望他,“好不容易下课了,咱俩一起打游戏呗?”
季雾知的头发比李草的还长,上目线看人让他的下三白眼更明显,颜色略深的眼尾沟中和了下三白的凶相,鼻梁高且直,右脸侧有颗小痣。幼时的小胖墩长开,成了个漂亮的男高中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冷冷的,一笑就又有了当年小胖墩的影子,憨憨萌萌的。
“没烦。”李草头也不抬,操纵着手机屏幕里的人物激烈厮杀着,“等我打完这把。”
据说放假是弯道超车最好的时机,李草和季雾知一块儿上寒假补习班。终于熬到结课考试前一天,季雾知拿了道题来问李草。
李草教第一遍,季雾知摸摸这扣扣那,讲完了才反应过来,贱兮兮地冲李草笑。李草教第二遍,讲完了才发现,季雾知早就盯着什么东西发呆去了。李草教第三遍,季雾知终于全程在线,李草讲完,抬头对视上季雾知清澈又愚蠢的眼神,顿时感到不妙,问季雾知听懂没,只得到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比起前两遍,第三遍的结果更让李草感到难受。
这局匹配到的队友太差,游戏界面弹出败方MVP,李草丢下手机,烦躁地往后薅了一把头发,左眉上的痣一闪而过:“对了,刘诵章要我问你选什么科。”
李草和季雾知在二中读高一。新高考政策出台,从这一届开始,选科正式采取“3+1+2”模式。学生在必选语数英的基础上,根据自身情况,物理和历史只择其一,其余四门科目中任选两门。
学校在传统文理科的分班下,增设物理组合班与历史组合班,提前征集学生选科意向,选择人数过少的组合班不予开设,同时对可能出现的走班情况进行估计,尽量减少走班学生人数。
各界人士一通分析,得出的结论还是传统文理科更占优势,并且,走班不利于学生成绩的稳定和提升。
作为市内排名第二的重点中学,二中的分班考定在高一学业水平考试之后。高一的最后一个月,将成为学生们在新班级的第一个月。
李草和季雾知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李草从小到大都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季雾知则正相反,他的成绩一直在下游,中考以钢琴特长生的身份踩线进入二中,二中对于学生的身份转化卡得不严,季雾知得以顺利地由特长生转变为文化生。
在班长刘诵章统计的选科意向汇总表上,李草的选择是毫不犹豫的纯理科,没有任何备选项,而季雾知的是一片空白。
李草以为,季雾知跟他一起来上理科补习班,只是为了应付学考和季红玫。季雾知说过想选纯文科,从成绩角度来看,这也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刘诵章问起这事儿,李草拿着书本的手停住:“他还没交?不是选纯文吗?”
“说是这么说过,”刘诵章犹豫地说,“可能还不确定吧,诶等等,草哥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李草无视刘诵章的惊讶,面无表情地捞起书包出门,“谁管他。”
季雾知十二岁就搬到李草隔壁了,两人算不上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也能算半个竹马,生活圈子高度重合,在这小城镇里一起经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真是知根知底的交情了。他要是在选科方面有困难,李草多少能帮上点忙,可偏偏他没说,李草也没再多问。错频的交流让李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啊?”季雾知坐在床沿,摸手机的动作一顿,“他咋突然问这个?”
“全班就你没交意向表,刘诵章等你几天了,”李草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季雾知,“你怎么回事?不选文科了?”
季雾知微微低着头,眼尾沟的深色显得很委屈:“没有不选,我还有点犹豫。”
李草眉头皱起,季雾知最好的一门科目是英语,理化生对他而言完全是拖后腿的科目,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学生时代很少有人想当成绩差的那批学生。这段时间,季红玫总是看着季雾知的成绩单发愁,季雾知既愧疚又懊恼,偏偏还改变不了什么。“我妈还是觉得,至少得选物理,”季雾知说,“我想再尝试一下,但结果你也都看到了。”
李草想起那道今天给季雾知讲了三遍的物理题,顿时苦上心头。
“选历史吧,”李草不想让物理题继续折磨他俩了,“季姨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情况,只是还没转过弯,想让你往她觉得好的那条路走,她不会逼你做选择的。”
“是啊,我成绩不好,我妈早习惯了,”季雾知把头埋得更低,“要是我跟你说,我自己也想选物理呢?”
李草这下是完全顾不上玩游戏的事儿了,他一把搭上季雾知的肩,难以置信地说:“不是,你不用为了季姨的想法学自己不擅长的啊,选最适合你的,至于专业啊就业啊还早着呢。”
“不全是因为我妈。”季雾知抬头盯着李草的眼睛,那双大眼睛此刻充满了疑惑,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仿佛下一秒,他的生活就要被窥探。
季雾知滑进游戏界面:“都放学了不说这个了吧,太矫情了。”
李草扯过季雾知的手机扔到一边。隐瞒,回避,季雾知总是有那么多秘密,被好奇、被打探的秘密,李草不知道的秘密。
“有什么矫情的事是你草哥我不能知道的,”李草看着季雾知,眼前的下三白此刻带着隐隐的攻击性,“你小学跟人打架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初中跟人桃园结义拼命喊‘大哥我是五弟’,第一次被女生表白小脸通红,上学期那个国际部的女生来要你联系方式,你支支吾吾耽误半天然后被肖老师抓个正着……”
“卧槽!你别说了!”季雾知反应慢半拍,手忙脚乱地去捂李草的嘴,耳根烧起来。
沉闷的氛围被打破,李草拍开季雾知伸过来的手:“再说了,我矫情的事你也没少知道啊。”认识得早就这点不好,黑历史的回忆都是高清的,以前干的傻事错事,想忘掉都难。
季雾知无意识地摩擦着指尖:“我明天交表给刘诵章,你先带我游戏上个分……”
“吃饭了!”季红玫敲敲门,见了李草就夸,“哎呀小草啊,又长高了,越来越帅气了啊!”
“……”李草沉默一瞬,“季姨,咱们昨天才见过。”
“哎呦,季姨太惦记你了,”季红玫一手揽住李草往饭桌走,另一只手把窝在李草后面装蒜的季雾知提溜出来,“马上就结课了,小知在学习方面肯定没少麻烦你,明天考完你俩一起去买年货,重的都让他拎,季姨请客。”
李草笑笑不说话,像拎小鸡一样被提溜着的季雾知做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火锅的香味蔓延开来,煮开的热汤冒着滚滚白气,香辛料在锅里沉浮,肉和菜摆满了一桌子。
冬季天黑的很早,窗外寒风呼啸,今晚大概要下一场大雪,屋内却温暖得像针脚细密的毛线衣。
李草帮忙摆好碗筷,和季雾知并排坐下。大家举起手里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撞出玻璃的清脆音响,冬天一如往常地来临,新年也近在眼前。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都很能吃,肉一盘一盘地下,李树默不作声地往两个小辈碗里各添了一筷子肉,杨若芸看着埋头苦吃的李草,有些心疼地说:“儿子,你多吃点啊,你身上一点肉都不长,又不爱运动,学习越来越辛苦,身体很重要的。”
正在多吃的李草停了筷子,含糊不清地回应妈妈的关心:“妈,我正在吃呢。”
其实李草吃得真不少,只是天生就瘦。对他来说,学习目前也挺轻松的。可能是小时候那个淘气包孩子王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放不下心地念叨已经成了杨若芸改不掉的习惯。
“你平时也少玩点游戏,多跟小知出去打打球,你小时候多爱动啊。”李草当山大王,杨若芸愁,李草变家里蹲,杨若芸也愁,“你看小知长得多好啊,都比你高小半个头了。”
季雾知得意地朝李草挑眉,李草瞪他一眼,咬咬牙,选择了睁眼说瞎话:“哪有,咱俩一样高。”
不知道,季雾知的嘴角很难压。
“光长身体了,别再像以前那样长成小胖墩了,”季红玫叹口气,“还是要多长长脑子。”
这下换李草得意了,他的腿不安分地撞了一下季雾知的腿,无言挑衅。
季雾知偷摸发了条信息,李草的手机“嗡”地弹出消息提示:
“鸡五只:明天考试保佑我啊TT”
李草单手打字:
“?:我和刘诵章坐第一排考,你自求多福吧”
季雾知像是面临什么审判一样,重重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李草撑着脑袋,静静看季雾知表演。
一年最后的季节——冬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