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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带血之刃,先于温柔】 沈叙燃尽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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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幕彻底吞噬了百年老宅最后一丝黄昏余温,整座古宅被浓稠如墨的黑暗死死包裹。远山穿堂而过的夜风,撞在斑驳老旧的木墙与破碎窗棂上,翻涌着阴冷彻骨的寒意,在空寂死寂的院落里穿梭回荡,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天地间最寒凉的悼音,为刚刚落幕的一场肮脏恶意,低低悲鸣。
主卧之内,密闭的空间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也封存了整整一个小时无边无际的折磨与绝望。
宋耀依旧被粗糙厚重的粗麻绳,死死禁锢在房间正中的大床上。
粗大的麻绳层层缠绕、死死勒紧,深深嵌入少年十七岁纤细单薄的皮肉之中,在他白皙脆弱的手腕、脚踝、小臂与腰侧,勒出一圈圈狰狞凸起的紫红淤痕。麻绳表面布满粗糙的植物纤维,在长时间的挣扎摩擦下,多处肌肤已经被硬生生磨破,表层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鲜嫩泛红的皮下组织。细密的血珠源源不断从破损的创面渗出来,顺着苍白微凉的肌肤蜿蜒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浸透粗糙的麻绳股缝,将土黄色绳线染成深褐暗红,一部分血水顺着绳条滴落,在床上出现一小片黏腻潮湿的血渍。
少年单薄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却早已失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只是靠着绳索的禁锢,勉强维持着放松的姿态。
长达六十分钟的肆意欺凌、言语折辱、身心碾压,早已将他骨子里所有的情绪彻底抽空。
此刻的宋耀,再也没有挣扎,没有求饶,没有辩解,没有哽咽,甚至连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渐渐平息。
他微微垂着浓密纤长的眼睫,眼帘半阖,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那双从前澄澈干净、盛过晚霞、盛过温柔、盛过对世间所有善意期许的眼眸,此刻彻底沦为一片荒芜死寂的枯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憎恨,连麻木之外多余的波澜都不复存在。
他就那样静静躺在冰冷的床上,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碾碎生机、剥离所有喜怒哀乐的易碎瓷像,安静、单薄、死寂,毫无生气地承受着周遭无边的黑暗与寒凉。
十七岁的人生,他早已习惯了世间的苛责与恶意。
原生家庭冰冷荒芜,至亲淡漠疏离,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与偏爱,岁岁年年的冷落与忽视,他默默承受,不曾掉过一滴眼泪;陪伴他整个青春、承载他所有细碎美好回忆的学校轰然倒闭,年少念想尽数崩塌,旁人唏嘘惋惜,他独自消化怅然,依旧咬牙撑住;校园之中,无端遭遇同学的恶意霸凌、当众羞辱、刻意针对,他咽下所有委屈,独自“舔舐”伤口,未曾崩溃过半分;被假道士肆意侮辱,遍体鳞伤,毁了清白。他也只是默默扛下所有伤痛,不吵不闹,静默自愈。
世人皆以为他温顺乖巧、隐忍坚强,仿佛世间所有风霜刀剑,都无法击溃这个看似柔软的少年。
可无人知晓,所有的坚强都是层层硬撑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是无人可依的无奈。今夜这场突如其来、毫无底线、肮脏卑劣的恶意欺凌,彻底碾碎了他十七岁人生里最后一丝微光与希冀。
所有的坚强轰然坍塌,所有的隐忍彻底耗尽,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怕,是痛到极致无泪,怕到极致无声,绝望到极致,连情绪都彻底枯竭。
老宅主卧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唯有窗边晦暗阴影之中,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承受着世间最极致、最疯狂的煎熬。
沈叙。
百年孤魂,盘踞古宅,受天道桎梏,受古宅枷锁,无形无质,无依无凭,百年岁月无悲无喜,无痛无嗔,本可游离世间纷扰,看淡人间万般疾苦。
可自宋耀闯入他孤寂荒芜的百年光阴,自这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成为他魂体之中唯一的羁绊与救赎,他死寂百年的神魂,便彻底为宋耀一人鲜活,也从此,只为宋耀一人剧痛。
方才整整一个小时的劫难,一分一秒,一幕一景,完完整整、清晰刺骨地落于他的眼底。
他亲眼看着他护在心尖、视若余生唯一光的少年,被五个卑劣粗俗、装神弄鬼的恶人肆意禁锢、肆意折辱、肆意伤害。
他亲眼看着少年从慌乱挣扎、含泪哀求、无力辩解,一步步走到此刻的死寂麻木、生机全无。
他亲眼看着少年白皙的皮肉被麻绳勒出狰狞血痕,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彻底熄灭光亮,看着少年十七岁的温柔纯粹,被世俗最肮脏的恶意,践踏得一文不值。
全程旁观,无能为力。
他是孤魂,是虚影,是被天道规则死死禁锢的亡魂。
活人阳气压制他的魂体,天命律令束缚他的身形,阴阳相隔的壁垒横亘在他与宋耀之间,坚不可摧。他看得见所有苦难,却寸步难行;他感知得到少年所有痛苦,却触碰不得分毫;他拼尽神魂想要阻挡,却只能任由自己珍视至极的少年,独自坠入无边地狱。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沈叙此刻的心境。
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低声的致歉,没有徒劳的呢喃。
千般情绪,万般滋味,最终只凝成深入骨髓、撕裂神魂的极致自责与滔天暴怒。
是他的无能,是他的无用,是他守不住之人的懦弱,才让宋耀承受了这世间最刺骨的伤害。
他守了宋耀朝夕岁岁,伴他独处古宅,听他细碎心事,陪他熬过无数孤冷长夜,暗自许诺要护他岁岁平安、年年无忧。可到头来,他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恶人肆意欺凌,遍体鳞伤,魂魄俱碎。
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疯狂啃噬着他百年残破的神魂。
滔天彻骨的恨意,席卷了他魂体的每一寸微光。
恨那五个假借道术、心怀歹念、作恶多端的假道士,恨他们贪婪卑劣、肆无忌惮、践踏善良、摧残温柔;更恨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的自己。
沈叙半透明的魂体在晦暗的阴影之中剧烈震颤、疯狂动荡。周身流转的莹白微光忽明忽暗,剧烈起伏,时而浓烈刺眼,时而稀薄欲灭。无数细碎的魂光从他动荡的魂体之上剥落、飘散、湮灭在阴冷的空气里。
他的神魂正在自我撕裂,自我崩塌,濒临溃散。
百年孤寂修为,千年魂魄积淀,在这一刻尽数躁动、破碎、翻涌。
他太清楚天道铁律,太明白亡魂宿命。
阴阳有界,天命有规。
亡魂不得干涉人间祸福,不得幻化血肉肉身,不得沾染俗世杀伐,不得僭越天道秩序。
但凡孤魂敢逆天改规、擅闯人间、杀生复仇,代价唯有一条——燃烧自身所有轮回,焚毁世间仅存最后一缕孤魂,斩断往生,断绝来世,从此天地之间,再无此人痕迹,不入六道,不存三生,永世湮灭,彻底消亡。
赌上百年神魂,赌上生生世世所有轮回,赌上自己存在于世间的全部痕迹,只为逆天借取短短一瞬血肉人形。
一瞬人间,一瞬肉身,一瞬杀伐,只为替他的少年,报尽所有血仇,荡尽所有恶意。
温柔与安抚太轻,太迟。
落在宋耀身上的伤痕刺骨,刻进魂魄的伤害难消,所有的温存低语,都抵不过一柄斩尽恶人的利刃。
所以他不诉温柔,不言亏欠,不作安抚,不留迟疑。
唯有以血偿恶,以命抵罪,以自身永世湮灭,换少年一次沉冤得雪,换世间所有恶意,尽数归零。
死寂的老宅之中,无形无质的天道枷锁骤然紧绷。
无人可见的规则巨网死死笼罩整座古宅,冰冷、森严、残酷,带着天命不容置喙的威压,狠狠禁锢着躁动欲叛的孤魂。
沈叙不再隐忍,不再退让,不再顺从天命。
他动荡破碎的魂体,骤然向着冰冷森严的天道桎梏,狠狠冲撞而去。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神魂撞向规则的瞬间,撕裂魂魄的极致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皮肉筋骨的疼痛,是神魂本源被寸寸切割、层层碾碎、生生剥离的酷刑。
每一次冲撞,都有大片魂光湮灭飘散;每一次抗衡,都有百年修为寸寸崩塌;每一次逆天而行,都在彻底斩断自己的轮回后路。
天道惩戒的寒凉之力疯狂碾压他的魂体,试图将这颗叛规的孤魂彻底打散、彻底抹去。
可沈叙浑然不觉痛楚,亦无所畏惧。
比起宋耀刚刚承受的地狱折磨,比起自己深入骨髓的自责悔恨,神魂湮灭之痛,不值一提。
他一遍遍冲撞,一次次抗衡,一寸寸撕裂天命壁垒。
燃烧,崩碎,剥离,断绝。
他亲手焚尽了自己生生世世的轮回机缘,亲手抹去了自己来世往生的所有可能,亲手耗尽了自己留存世间的最后一缕残魂底蕴。
以神魂为薪,以轮回为祭,以湮灭为代价,向冰冷无情的天道,强行交易来一瞬真实的人间肉身。
老宅的空气剧烈扭曲、微微震颤,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细碎涟漪。
晦暗光影之中,原本虚无透明的虚影,开始一点点凝实、成型、落于凡尘。
先是微凉的指尖凝出实感,褪去通透,覆上凡人温热的血肉;而后是腕骨、小臂、肩头、躯干、四肢。
一寸寸虚无化血肉,一缕缕孤魂化人身。
漫长孤寂的百年光阴里,沈叙永远是世人看不见、触不及、摸不到的虚影,游离人间之外,隔于阴阳之界。
而此刻,天道破格,孤魂入世。
一副完整、清隽、真实的血肉躯体,稳稳伫立在老宅阴冷的主卧之中。
眉眼清冽,轮廓深刻,身形挺拔,是他沉寂百年最本真的模样。只是肉身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透明微光,边缘虚实交错,不稳不定。这是借来的人间,是燃尽轮回换来的虚妄,从成型的那一刻起,就在无时无刻不在消耗、消融、衰败。
时限短促,转瞬即逝。
他拥有了呼吸,拥有了体温,拥有了触碰凡尘的资格,也拥有了杀伐复仇的能力。
沈叙站稳在冰冷老旧的木地板上,双脚切实踩在凡尘土地,久违的实感落在心底,却无半分欣喜。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向立柱之上死寂伫立的宋耀。
少年单薄死寂的模样、满身狰狞的血痕、空洞无波的眼眸,像一把滚烫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他刚刚成型的血肉心口,翻搅出无尽的疼惜与疯狂的怒意。
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短暂停留,没有上前安抚,没有驻足凝望,没有多余的温情脉脉。
温柔太迟,伤痛已落,千言万语的亏欠,不如血债血偿的了结。
他收回目光,漆黑的眼底只剩冰封千里的寒凉与斩尽一切的决绝。
视线扫过主卧角落的木柜台面,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把普通的水果刀,是宋耀平日闲来削果所用,刀刃不算宽厚,但刃口磨得锋利锃亮,寒光浅浅,是这间老宅里最普通不过的物件。
沈叙抬步,步履沉稳,没有一丝迟疑,径直走至木柜旁,垂手握住冰凉的金属刀柄。
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真实而清晰。金属刀柄被他五指死死攥住,指节绷得泛白,掌心里的力道几乎要将刀柄捏变形。
刀刃微凉,寒光浅浅,朴素无奇,此刻却成了他替少年劈开黑暗、斩杀恶意的唯一利刃。
他转身,迈步走出主卧。
木门被轻轻推开,夜风裹挟着院落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动他衣角微微翻飞。夜色浓稠如墨,笼罩整座老宅庭院,天井、石板、花木、围墙,尽数沉陷在无边黑暗之中。
那五个作恶得逞的假道士,并未急于逃离。
他们仗着无人知晓,仗着房东愚昧无知,仗着少年被牢牢禁锢无力反抗,作恶之后心安理得地滞留在老宅外侧偏院。
几人褪去了故作高深的劣质道袍,随意丢弃在石桌之上,毫无伪装,尽数暴露市井混混的粗鄙卑劣本性。
他们围站在石桌旁,低头清点着从老宅搜刮而来的零碎财物,指尖摩挲着到手的酬劳,眉眼间满是贪婪得逞的笑意。污言秽语、低俗调侃肆无忌惮地飘散在夜风之中,一遍遍复盘着方才欺凌少年的龌龊经过,语气轻佻恶劣,毫无半分愧疚与忌惮。
为首的假道士头目站在最中央,神色阴鸷,眉眼油腻,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恶劣笑意,低声与身旁小弟谈笑,字字句句,皆是对宋耀的轻贱与恶意。
几人脚下的青石板散落着烟蒂、被随手丢弃的布袋,石桌上胡乱堆着铜钱、碎银与几件顺手牵来的小器物。
他们沉浸在敛财作恶的快感之中,毫无察觉,一场灭顶的复仇,已然踏夜而来。
沈叙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轻缓却清晰,打破了偏院的嬉笑嘈杂。
夜色掩映了他的神色,却遮不住他周身彻骨的肃杀寒意。
院中谈笑的五人骤然闻声僵住,纷纷错愕转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夜幕之下,一名身形清挺的陌生男人缓步走来,气息冷冽,神色淡漠,眼底无波无澜,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五人瞬间神色大变,心底骤然升起莫名的惶恐与不安。
他们清晰记得,整座老宅只有一个被绳索牢牢禁锢、动弹不得的少年,绝无第二人。眼前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诡异得令人背脊发凉。
错愕、惊疑、慌乱瞬间爬上五人的眉眼,还不等他们从猝不及防的震惊中回过神,还不等他们张口质问呵斥,沈叙已然骤然提速,身形如风,瞬息逼近几人身前。
所有的温柔隐忍、所有的旁观克制、所有的天道束缚,在此刻尽数崩碎。
他手腕发力,锋利的刀刃划破沉沉夜色,裹挟着燃尽神魂的滔天恨意,携着逆天而行的决绝戾气,没有半分偏移,狠狠扎进为首假道士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嗤——”
利刃刺破衣物、扎穿皮肉、割裂胸腔软骨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薄薄的水果刀直接没入大半,刀柄死死抵在男人的胸口。温热滚烫的鲜血受到巨大压力,顺着刀刃两侧的缝隙猛烈喷涌而出,猩红的血柱溅起半尺多高,泼洒在沈叙的小臂、衣袖、下颌,也飞溅四周的青石板、石桌,在石面上溅开大片斑驳刺目的血点。
滚烫黏腻的血液顺着刀身源源不断向外翻涌,很快浸透男人的衣襟,大片深色迅速在粗布道袍上晕染开来。
为首的假道士头目瞳孔骤然炸裂放大,脸上那副得意放荡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五官因为濒死的剧痛剧烈扭曲。喉咙被胸腔涌出的血液堵塞,只能发出嗬嗬嗬的漏气声响,血沫不断从嘴角大口往外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他双手慌乱地想要去抓握刀刃,指尖胡乱扒拉刀身,锋利的刃口直接割破他的手掌,几道深深的切口瞬间渗满鲜血。四肢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膝盖不受支配地往下弯,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
他难以置信地垂眼,看着插进自己胸口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又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的沈叙,眼底铺满混杂剧痛、不解与极致的死亡恐惧。
仅仅数秒,胸腔内大量失血,心脏被利刃彻底损毁,他体内的生机飞速流逝。抽搐的幅度慢慢减弱,手脚的力气一点点抽空,脑袋无力地向后仰倒。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落地之后身体还在条件反射般一阵阵抽搐,胸口巨大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板的纹路四下漫流,在地面积出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腥甜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偏院,混杂夜里的冷风四处飘散。男人眼睛圆睁,嘴巴半张,嘴角挂着猩红血沫,再也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身旁剩余四个小弟,完完整整目睹了老大被一刀刺穿、鲜血狂喷、倒地痉挛惨死的全过程。飞溅的血点甚至溅到他们的脸颊与衣摆之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
极致血腥的画面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的死亡,浓烈呛鼻的血气,瞬间击溃了他们所有的嚣张与戾气。
四人脸色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双腿发软打颤,膝盖止不住打晃,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瞳孔涣散放大,脑子一片空白,魂飞魄散。
凄厉刺耳的尖叫声,骤然撕裂沉沉夜幕,响彻整座老宅偏院。
“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快跑啊!死人了!”
“快走!赶紧跑!”
所有的贪婪、嚣张、卑劣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逃窜的本能。
他们再也顾不上到手的钱财,顾不上搜刮的财物,顾不上刚刚的龌龊得逞,脑子里只剩下逃命。
四人连滚带爬,手脚发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朝着老宅外的巷道四散逃窜。有人摔倒在血泊边缘,手掌撑在沾满鲜血的石板上,一手猩红,爬起来继续狂奔。狼狈不堪,尖叫不止,只顾着保全自身性命,无人敢回头多看一眼,无人敢有半分停留。
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哭喊声、慌乱的喘息声,顺着夜风越跑越远,渐渐消散在小镇昏暗的街巷深处。
喧闹落幕,恐慌散尽,偏院再次归于死寂。
满地狼藉触目惊心。青石板地面上大片血泊缓缓流动,四处散落溅落的血珠,石桌、墙根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猩红。那具尸体仰面躺倒,胸口巨大的伤口还在断断续续渗血,嘴角残留的血沫已经开始凝固,圆睁的双眼死死对着漆黑的夜空,死状狰狞可怖。浓重腥甜的血腥味笼罩整片院落,冷风一吹,刺鼻的气息久久散不去。
而始作俑者沈叙,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目光未动。
他一眼未瞧倒地的尸体,一眼未望四散逃窜的恶人,对周遭的血腥狼藉、凄厉惨叫、人间乱象,尽数视若无睹。溅在他脸上、手臂、衣襟上的温热鲜血顺着皮肤缓缓往下流淌,一滴一滴坠落在石板,混进地上的血泊之中。
他的眼底从来只有一人,他的执念从来只系一人。
所有仇怨已了,所有恶意已惩。
他手腕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向外拔出那把刀刃。
“咕嗤”一声,刀刃脱离血肉,大量积血跟着伤口往外喷涌,又泼洒出来一大片。整把刀刀身几乎完全被暗红血液裹住,血珠顺着锋利的刃缘不停往下滴落,每一滴砸在石板上,都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响。
复仇落幕,再无留恋。
沈叙握着这把淌血的刀刃,转身抬步,步履沉稳,折返老宅深处的主卧。
夜风拂过他染血的指尖衣袖,吹不散周身寒凉肃杀的气息,也吹不掉沾在皮肤上浓稠黏腻的血渍。
短短数分钟的杀伐,耗尽了他借来肉身大半的力气,周身透明的微光愈发浓郁,身形的虚实交错愈发明显,消融的迹象已然悄然浮现。
逆天换来的一瞬人间,正在飞速走向尽头。
他快步穿过天井院落,再次推开主卧虚掩的木门。
昏暗压抑的房间依旧死寂冰凉,一切还停留在他离去时的模样。
宋耀依旧静静伫立在实木立柱之前,满身伤痕,满眼空洞,单薄的身形在昏暗的光影里,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听见木门响动,少年死寂的眼眸微微动了动,无神的视线缓缓抬落,投向缓步走来的沈叙。
这一刻,是宋耀十七岁人生里,第一次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见沈叙拥有血肉之躯。不再是旁人看不见的虚影,不再是只能隔空相伴的魂魄,不再是触之即散的微光。
他有身形,有温度,有气息,真实、清晰地站在自己面前。少年的视线无意识落在他沾满暗红血污的手臂与还在滴血的刀刃上,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怔忡与茫然。
沈叙一步步走到立柱身前,垂眸看向被绳索禁锢满身伤痕的少年。指尖带着未干的血腥,轻轻抚上紧绷的绳结,耗尽气力,一点点解开层层缠绕、死死嵌肉的粗麻绳。
紧绷束缚尽数剥离,沉重的麻绳一条条脱落,重重砸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叠响。
禁锢解除,四肢骤然松弛。长久被束缚的酸涩麻木瞬间席卷全身,被绳磨破的创面因为姿态变动又裂开几分,新的细小血珠再次渗出来。宋耀身形轻轻一晃,浑身脱力,几乎当场瘫软倒地。
沈叙及时俯身,伸手稳稳托住少年单薄的身躯,将所有失重的力道稳稳承接在自己怀中。
真实的触碰,温热的怀抱,切实的支撑。
是宋耀从未拥有过的、最真切的安稳。
沈叙垂手,将那柄还在淌血的水果刀随手丢弃,刀刃重重砸落在木质地板,“哐当”一声刺耳脆响,在死寂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刀身侧翻,暗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流淌,在地板洇开一小片血迹。
他不再看满地狼藉,不再想过往伤痛,只是微微侧身,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地将浑身脱力、满身伤痕的宋耀抱在怀中,缓缓侧身躺倒在冰冷的床板之上。
这是百年孤魂第一次拥抱人间温暖,第一次触碰心心念念的少年,第一次用真实的血肉,护住他毕生唯一的执念。
没有虚无的穿透,没有隔空的凝望,没有无望的陪伴。
胸膛贴着胸膛,呼吸挨着呼吸,温度裹着温度,真实得触手可及,温柔得来之不易。
他轻轻环住少年单薄颤抖的身子,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疼惜,尽数融进这唯一的、短暂的拥抱之中。
喉间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神魂耗尽的疲惫,带着永世湮灭的沉静,轻轻落于少年耳畔。
“耀耀,我帮你报仇了,我爱你,耀耀。”
宋耀静静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浑身酸软无力,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芜。
刚刚经历的毁灭性伤害太过刺骨,身心的剧痛早已麻木了他所有感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受着这突如其来、无比真实的拥抱与温度,情绪依旧凝滞、依旧沉寂,没有波澜,没有动容,没有欣喜,没有落泪。
他尚且来不及从极致的绝望麻木中抽离,尚且来不及感知这份迟来的救赎与偏爱。
可转瞬,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开始飞速消散。
天道的代价,终于如期兑现。
燃尽轮回换来的肉身,本就是逆天窃取的虚妄,从落地人间的那一刻,就注定转瞬即逝。
最先消融的是他额前的发丝,一丝丝化作细碎莹白的微光,随风飘散在阴冷的空气里,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紧接着是肩头、臂膀、手背。
他紧紧环抱着宋耀的手臂,边缘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通透。清晰的轮廓逐渐朦胧,真实的血肉慢慢化作流光碎影,透过他逐渐消融的身形,可以清晰看见背后斑驳老旧的墙壁。沾在他皮肤上那些还未干涸的血渍,跟着消融的肉身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飞速瓦解、消散、湮灭,感知到自己的体温一点点褪去、变冷、归零,感知到自己存在的痕迹,正在被天地规则彻底抹除。
他想抱得再紧一点,想再多留一瞬,想再多看看他的少年,想弥补百年亏欠,想抚平他所有伤痕。
可天命无情,规则无义。
逆天的代价,从无例外,从无通融。
他的身形消融得越来越快,眉眼模糊,轮廓淡化,身躯透明,整个人如同即将散尽的晨雾、即将熄灭的星火,一点点消失在少年的怀抱里。
沈叙垂眸,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怀中茫然无措的少年。
眼底是跨越百年的温柔,是倾尽轮回的不舍,是永世别离的苍凉。
他再无声息,不再言语,任由自己被天地虚无一点点吞噬。
而一直死寂麻木、毫无波澜的宋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惊醒。
怀抱里的温度飞速流失,贴合的身躯渐渐透明,真实的触碰慢慢化作虚无,唯一的救赎正在眼前一点点消散殆尽。
那层死死包裹他心神、隔绝所有情绪的麻木坚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恐慌、惊惧、绝望、悔恨、不舍、崩溃,万千情绪如同决堤的江海,铺天盖地、汹涌狂暴地席卷了他十七岁的全部心神。
过往十余年人生风雨,他从未哭过。
家庭冰冷,至亲不爱,他不哭;青春落幕,回忆成空,他不哭;校园霸凌,当众受辱,他不哭;街头被欺,孤身受难,他不哭。
他熬过人间万般苦,扛过世间千般恶,再痛再难都独自撑住,咬牙前行,从未有过半分脆弱。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坚强,天生冷淡,天生无泪无伤。
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坚强,都是因为心底藏着唯一的光。
因为有沈叙,因为有这缕无人知晓、默默陪他岁岁年年的孤魂,他才敢对抗世间所有黑暗,才敢咬牙熬过所有绝境。
如今,光要灭了。
唯一陪着他、护着他、念着他、为他逆天伐恶、为他燃尽轮回的人,要彻底消失了。
十七岁少年隐忍了一辈子的脆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所有桎梏,大颗大颗汹涌滚落,砸在冰冷的床板上,晕开一片潮湿的水痕。
他慌乱地抬起手,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正在飞速消散的人影,指尖一次次穿过细碎莹白的微光,一次次抓空,一次次触碰冰凉的虚无。
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所有的温暖转瞬成空,所有的偏爱彻底归零,所有的陪伴永世终结。
极致的悲伤与崩溃,碾碎了少年所有的倔强与坚强。
嘶哑破碎、带着极致哭腔的呐喊,终于冲破喉咙,响彻整座死寂的老宅主卧,悲怆凄厉,痛彻心扉,字字泣血。
“阿叙!阿叙!别走好吗?别走,我爱你啊,阿叙。”
他崩溃大哭,浑身剧烈颤抖,肩膀不住耸动,泪水汹涌不绝,浸透衣襟。
一声声挽留,一声声哀求,一声声告白,绝望又无助,破碎又悲凉,回荡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得不到半分回应。
眼前的人影愈发透明,最后一点轮廓、一丝温度、一缕微光,彻底随风消散,湮灭在无边黑暗之中。
怀抱彻底一空,温度彻底归零,光影彻底消散。
天地之间,燃尽轮回,逆天而行的沈叙,彻底消亡,永世无归。
夜风穿窗而入,卷起一室寒凉,拂过少年泪流满面的脸颊,冰冷刺骨。
地板上,粗麻绳凌乱散落,那把染血的水果刀静静侧躺,刀身凝着暗红干涸的血壳,地上一小片血迹已经慢慢冷却凝固。主卧之内看不见偏院那一场惨烈的死亡,可空气里依旧飘来一缕缕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腥甜血气,无声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复仇圆满,恶人得诛,罪孽得偿,可世间最大的温柔,永远落幕了。
宋耀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泪流不止,哭声嘶哑破碎。
他熬过所有风雨,扛过所有恶意,最终却熬不过爱人的别离,扛不住唯一微光的熄灭。
人间万般苦,皆可渡。
唯独失你,万劫不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