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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府相遇 暮秋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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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降,苏府菊宴名动京华。
京中勋贵满堂,车马流水碾过长街,连片朱门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满园金菊灼灼盛放。丝竹细乐绕着雕梁画栋缠绵不散,往来皆是锦衣玉冠、名门雅士,衣香鬓影堆叠出一派盛世喧嚣。
人声鼎沸之际,府门外忽地一静。
喧闹像是被无形之手骤然掐断。
一辆通体素黑的乌木马车缓缓行至,车厢木料是极难得的沉水乌檀,哑光低调却贵得逼人,不缀繁绣,只在车檐边角暗刻一寸赤焰纹路——那是皇家亲赐、独属勤王府的徽记,寻常人见之,必要躬身避让。
四匹御赐大宛良驹稳步踏地,蹄声沉稳,不躁不扬,自带三军肃静的气场。
仆从躬身趋前,脊背压得极低,声线洪亮有度:
“勤王府,颜四郎至。”
话音落,满园喧哗尽敛。
宾客自发退至两侧,齐齐垂首退让,无人敢多言半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车门由内缓缓推开。
先落下一截皂色云纹靴,靴面暗绣银线山河纹,针脚细密极致,低调却绝非世俗凡品。
紧接着,颜圻煊俯身踏出。
他今日身着一袭月白暗纹织金锦袍,料子是江南岁贡的流云纱,灯下泛着极淡的珠光,不艳不俗,贵气入骨。衣襟、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玄银镶边,暗绣盘龙流云纹样,平日里收敛不显,走动时随衣袂轻动,隐隐露尽滔天权势。
墨发以一支暖玉素簪整齐束起,无金无银,偏偏压得住满京华的浮华。
他生得极白,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藏锋的清隽肤色,眉眼轮廓深邃利落,眼尾微垂时看似温润平和,眼底却沉如寒潭,叫人看不透,也不敢叫人与他对视。
世人皆被他这一副清雅皮囊蒙骗。
京中人人打趣,勤王府一门铁血悍将,世代浴血守疆,偏偏出了颜家四郎这般一副白面容貌,看着斯文雅致,像养在书斋的文人闲客。
可无人真敢将他当文弱书生。
他自小长在兵营,随父兄看惯刀枪铁血,骨血里是颜家世代杀伐的狠绝,只是常年厌弃朝堂虚与委蛇,刻意收敛一身锋芒。
此刻他立在满堂灯火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平直沉稳,周身没有半分少年张扬,反倒透着久居上位、执掌沉浮的压迫感。
无需言语,万人俯首。
周遭行礼声层层叠叠,恭敬至极。
“见过颜公子。”
“四郎大驾光临,苏府蓬荜生辉。”
各色奉承、讨好、攀附的话语不绝于耳,满园目光死死缠在他身上,艳羡、倾慕、敬畏,五味杂陈。
颜圻煊神色未动。
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眉眼疏淡,温和的皮囊下是全然的漠然。礼数周全,微微颔首示意,应对得恰到好处,却疏离得让人半步不敢靠近。
生来高悬明月,本就习惯众星捧月、万众仰望。
此番赴宴并非本心,是父亲颜邺再三叮嘱,推脱不过。他无意流连俗世热闹,只想寻一处僻静角落,静静待过半晌。
抬步穿过人群,衣袂轻扬,满身矜贵清冷,一路行来,无人敢拦。
绕过连片盛放的金菊,行至太湖石旁的花荫僻静处。
满园喧嚣隔绝于此,却藏着一处难堪。
花树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高吟悦今日穿了一身月青白菱素裙,料子干净柔软,裁得合体端雅,裙角绣着几缕细弱兰草,淡得几乎看不见。通身未佩半点珠翠,不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枚简单的银扣束起,简简单单。足下一双素白软缎绣兰弓鞋,鞋面素雅洁净,只在鞋尖浅绣两瓣幽兰,步履轻缓,踏在落菊之上,悄无声息。
眉眼清秀柔和,眼瞳干净澄澈,鼻梁纤秀挺直,线条一气贯通,不见生硬棱角,鼻尖小巧微扬,骨肉匀停,衬得面容清隽舒展,温婉之中藏着淡淡的韧劲。下颌线条温婉端雅。
身姿纤细却不佝偻,脊背挺得笔直,亭亭立于秋风花下,像一株幽谷兰草,生于尘埃,却不染半分俗浊。
不艳、不妖、不争、不怯。
此时,高皖滢、高褚文带着两名世家贵女,正围在她身侧,言语尖利,句句奚落。
“姐姐倒是沉得住气,被人暗地里笑话一路,也不羞不恼?”高皖滢捂着唇轻笑,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爹不疼你,娘闭门不问世事,你在高家就是个空有名头的嫡女,无依无靠,也敢跟着我们来京中贵宴丢人?”
高褚文年少嘴薄,语气更是直白刻薄:
“空长一副好皮囊,会些琴棋书画的闲技艺又如何?没家世撑着,终究上不得台面。”
旁边贵女顺势附和,字字戳人痛处。
周遭宾客往来不绝,人人听得清楚,却全数冷眼旁观,无人插手,无人劝解。
谁都知道高家内情,高灏宠妾灭妻,嫡母杨氏心死沉寂,这位高家嫡长女,自幼活在冷遇之中,无人撑腰,任人拿捏取笑,早已是常态。
可任凭旁人言语如刀,割刺不断。
高吟悦自始至终,神色未乱分毫。
她垂着长睫,安静立着,面上无羞无恼,无怒无怨,从容平和。指尖轻轻虚扣在身侧,不攥拳、不紧绷,没有半分局促窘迫。
她沉默,不是懦弱退让,是不屑争辩。
出身冷暖、人情薄凉,她早已看透,早已习惯。不必逞口舌之快,不必与人争一时长短,风骨自持,便是立身之本。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
一缕极淡极清的冷香,顺着风势悠悠漫开。
不是市面上俗艳的脂粉香,也不是宫廷厚重的熏炉香,是清泠草木沉敛的味道,干净、温柔、安神,带着一丝凉意,清而不寡,淡而不散。
恰好漫入缓步而来的颜圻煊鼻间。
他心性常年紧绷,戾气沉骨。
可这一缕浅香入鼻,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常年不散的沉郁,熨得人心口松弛安稳,生出从未有过的舒适。
颜圻煊脚步微顿。
目光落至花下那道素净身影上,眸底惯有的漠然,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他素来厌弃人间是非,从不掺和闺阁琐碎,旁人难堪窘迫,他向来视而不见、转身即离。
可这一刻,看着少女孤身立在风口、被众声围攻,却脊背挺直、眉眼不惊、风骨傲然的模样,再嗅着这缕独独妥帖他心性的冷香,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柔软,莫名被轻轻撬动。
他抬步,径直走了过去。
一身矜贵滔天的月华锦袍,骤然落进这片阴暗难堪的小小角落。
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聒噪的讥讽声,戛然而止。
高皖滢回头望见来人,脸色瞬间煞白,方才张扬刻薄的气焰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双腿微僵,慌忙屈膝垂首,声音都带上了怯意:
“见、见过颜公子。”
其余几人也慌忙行礼,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谁都清楚,这位颜四郎看似温和,实则是连朝堂老臣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颜圻煊目光淡淡扫过几人,音色清润平稳,听似温和,字句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沉冷威压:
“苏府雅聚,本是赏菊论礼之地。”
“名门闺秀,不思端仪守礼,反倒聚众欺凌孤身同辈,口舌刻薄,肆意辱人。”
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落地:
“这般小家姿态、失教行径,传扬出去,丢的是各家门楣脸面。”
没有厉声斥责,却字字压得人抬不起头。
几人面色红白交加,又羞又惧,窘迫至极,半句反驳都不敢有。
“公子教训得是,我等知错……”
颜圻煊懒怠再多看,淡淡抬手。
几人如蒙大赦,慌忙告退,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此地。
喧闹散尽,四下骤然清净。
秋风卷着菊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泠冷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偌大繁华宴席,万千人簇拥明月,此刻小小一方花荫,只剩他们二人。
高吟悦抬眸。
目光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
她素来听闻颜四郎清雅淡泊、疏离尘世,世人皆传他书生温润。
可此刻近距离相望,她看得真切——
这人眉眼看似清俊温雅,眼底却藏着敛不尽的深沉城府与沙场锐气,周身气场沉敛慑人,绝非柔弱文士。
高高在上,触不可及。
却偏偏,为一无所有、无人撑腰的她,破例驻足,破例开口,替她挡下一场难堪折辱。
心头微轻轻一颤,万千情绪尽数敛于澄澈眼底。
她身姿微欠,腰身端雅,态度恭谨却不卑微,轻声道谢,音色清软好听:
“多谢颜公子解围。”
灯火落在他锦袍暗纹之上,流光浅浅摇曳,映得他矜贵无双,如月临尘。
颜圻煊垂眸望她。
少女一身素衣绝色,皮囊温柔,骨里藏锋,干净通透,连周身香气,都是世间独一份的妥帖安宁。
颜圻煊嘴角竟不自觉的上扬,声音也放轻许多,丝毫没有方才那般威严:“高姑娘客气,路见不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