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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孩子 死远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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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青苒背对我躺着。
他的睡姿很乖,总是把自己蜷成一团,就像一只易受惊的,毛茸茸小动物。
我盯着梅青苒后脑处,那如同乌鸦翅膀一般墨黑的浓发,久违地失了眠。
梅青苒身高足有一米八五,身材颀长而单薄,在人群中赫然而立。
他相貌清秀,面庞呈苍白色,总带着些许说不出的病态。
时下流行浓颜,所以他算不上第一眼帅哥。
只梅青苒那相较其他男生长至肩头的,又黑又密的秀发,给他平添一丝亮点。
然而他平日在外不苟言笑,又总爱戴一顶白色渔夫帽,走路也不爱正视前方,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这样混入人群,就只是个普通的瘦高个儿罢了,也算不得稀奇。
大学时的梅青苒,就是那样。
如今他的头发已经稍稍剪短,但他天生发质浓密丰厚,如此一来反而更显飘逸蓬松,倾泻而下,宛如绸缎轻轻流动。
脑子越发清醒,我缓缓起身。
梅青苒似乎很累,这会儿已经睡熟了,我将门轻轻掩上,离开了卧室。
微微侧着身,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我欣赏起夜景。
夜色仿若被人打翻的墨,从天边一直晕染到城市尽头,车流在脚下的街道上汇成一条条发光的河。
我的目光平静落在远处一栋摩天大楼上,那里灯火璀璨辉煌,如星辰陷落凡间。
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层层叠叠的刺眼霓虹。
这座城市既繁华瑰丽,又喧闹嘈杂。
我被这面厚实,冰冷的玻璃隔绝,只能看着这片灯火阑珊,沸腾着……直至鼎沸。
这热闹不是我的热闹,我从来知道。
同时,前半生种种,在我脑中轮番闪现,像一帧帧卡带的老电影……
我喉头忽地涌现一股说不出的呕意,闭眼平息了下,倒了滚烫的开水,抿了一口直到感觉心里一灼,方才舒坦了些。
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色雾气,我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从前。
却好像是回忆上一世的事。
……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职工家庭,上有大哥,下有小妹。
父母的个头都不算高,大哥妹妹也不高,但我的身高却从小就引人注目!
说起来,这一点我倒是随了爷爷,但爷爷走得早,因此他对我而言,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长相方面,我遗传了父母的所有优点,很像年轻时的父亲,甚至在父亲的发小口中,还要比年轻时的父亲更引人注目。
我父亲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乍一看好似电影明星,但他却着实是个绣花枕头,好逸恶劳只喜欢捉猫逗狗,足足一个浪荡子。
父亲高中辍学后,就早早进入了社会,后来做生意把爷爷留下的家产耗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从小就备受父母宠爱,受人追捧的自己……不过一个败家子。
奶奶托人给父亲找了一份卖力气的工作,面对现实,他只能放下自己的抱负,成了自己最瞧不上的打工仔。
一事无成的父亲开始酗酒,抽烟也抽得极凶,他只要有空就喝得醉醺醺的。
他开始有了啤酒肚,脸上满是红血丝和黄褐斑,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精心打理自己。他逐渐变得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岁月的流逝,以及常年的酗酒抽烟将父亲帅气的容颜,无情撕裂!直至最后剩不下半点影子。
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轰然倒塌了。
从有记忆来,我和父亲的相处就很冷淡,似乎天生就该这样。他叫大哥“儿子”,叫妹妹“女儿”,但对我却总是疏离冷漠,多数时候,他只会称呼我“那个谁”。
父亲少有的,没话找话时,对我叮嘱的,也是让我向大哥多学习,多照顾妹妹。
大约因为我出生是他酗酒的开端,而小时候,父母又把我交给了亲戚带,所以一开始就缺失了亲密相处的土壤。
我第一次个头疯长,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时每天晚上,我都因生长痛疼得睡不着。
可不知怎么,我也不愿告诉父母,好像一旦说了,就是不懂事的表现。
于是我就生生忍着,甚至不敢出声,只能咬着被子发出呜咽的细碎声。
很傻是吗?
有的人傻是因为被生活善待,因为过得顺遂。我的傻却仿佛是天生如此。
晚上睡不好,白天自然没精神,那段时间我的成绩疯狂下滑,从中等一直滑到末尾。
索性父母也不在意,当时我很庆幸。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们一向不大管我。
一次又是半夜,我被疼醒,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为何那次特别疼,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疼,我感到自己真要撑不下去了。
正在那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砸门声!
我知道准是父亲喝醉回来了。再砸下去会影响家里人休息,我咬着牙爬起来,给他开了门。
父亲跌跌撞撞地绊进来,我扶着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父亲伸过手就要接,却顿了顿,他突然抬头直愣愣地盯着我,沉默了一瞬。
接下来的一幕,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那时父亲浑浊又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得睁大,眼球外凸,恶狠狠道:
“死远点。”
父亲一把掀翻了水杯。
热水和玻璃碎片打在了我身上,我被烫得一哆嗦,但我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只傻乎乎看向他。
父亲似乎还嫌不够,颤抖着用手指一下下,狠命戳我的脸,骂道:
“时泽,你这个贱种!你怎么不死呢,你要是死了多好!!”
他说得极为大声,一字一顿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好像他根本没醉。
尤其是我的名字,他讲得格外用力,清晰无比。
一股浓重恶臭的酒气扑面而来,我浑身发起抖来。
之后父亲又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便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大哥已经住校,之前我们住的上下铺成了我一人独享。
妹妹虽有自己的房间,但大多时候会和母亲一起睡。
这时她们的房门闭得紧紧的,就好像刚才的这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客厅里除了父亲浓重的呼吸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切都好安静,又没那么安静。
我呆呆在原地,立了一会儿,顾不上收拾衣服,凭着本能拿起沙发上的空调被,给父亲盖了上去。
那一瞬,我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恨意,但下一秒,我就硬生生把它压了下去。
他是你爸,我对自己说。
我慢慢地拿扫帚清理了地面,确保没有一丝玻璃碎片后,又拖干了地板。
只是衣服湿了,没有烫伤,我暗自庆幸。
就是眼下湿湿的,明明水没有溅到脸啊。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奇迹般的,我的腿骨头居然不疼了,就好像之前那撕心裂肺的疼不存在一样。
但我却好冷,冷极了,明明是大夏天,明明是如此炎热的……一个盛夏。
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我甚至哆嗦得睡不着觉。
怎么会这么冷?我想不明白,也许永远明白不了。
我对那天晚上的记忆就是,夜很漫长,天似乎怎么也亮不了。
我冷得睡不着,只好等天明,可我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
最后我放弃了。
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妹妹一大早就被奶奶接走。
中午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吃饭,只是这次吃饭时,比平日里安静一些。
吃到一半,父亲状似无意地开口:
“昨天实在喝太多了,脑子现在都疼得要死,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忘了。”
母亲听了后,淡淡回道:
“以后少喝点。”
从什么时候起,父母的相处方式就变成这样了呢?以前的恩恩爱爱仿佛已成为过眼云烟。
我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埋着头猛扒饭。
到了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母亲来找我了。
我们一对视,气氛就尴尬了起来。
这是我记忆里,少见的,母亲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的时刻。
她掩饰性地笑了笑,用几乎有些讨好的语气说:
“时泽,作业可以放着明天做,你不是最爱打球吗?去玩吧。”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说:
“妈,没事,马上就写完了。”
母亲顿了顿,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冷冰冰看着我:
“以后,你离爸爸远一点,长点眼色!行吗?”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更像是一句命令。
这次我不再发冷了,我失去了感觉,麻木地站着。
我看着我的妈妈,而她此刻也注视着我。
母亲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无措地抚了好几下头发,她回避了我的眼睛。
“我是说……他不高兴的时候,你就离他远一点。”
突然,母亲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说。
“好,妈。”
我一向听母亲的话,在她的三个孩子里,我是最听话的那个。
母亲这才直视了我,随后她安抚性地看着我,浅浅弯了弯唇角。
母亲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
从我有意识以来,她从未摸过我的头,大概我还很小的时候她摸过,可我已经记不得了。
这时,我呆愣愣看着母亲,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凝结住了。
可能摸头这样的动作对我们而言太过亲密,母亲又想给我一个拥抱,但此时此刻,就连拥抱也显得过于刻意了。
于是母亲尴尬地缩回了手。
末了,母亲捏了捏我的肩,笑了。
这是我和母亲相处时,少有的温情时刻。
多年后我才明白,也许在我一点点长得,酷似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后,他就再也无法爱我了。
这很有趣,大多数孩子都因为和父母相像而备受宠爱,只有极个别孩子却因此不能得到爱。
并不是每对父母都能发自内心爱自己的孩子;并不是父母就不会嫉妒自己的孩子。
我就是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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