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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围城寒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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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正式拉开帷幕。
伪廷大军如同黑色潮水铺满城外旷野,营帐连绵望不到尽头。他们并不急于强攻城墙,遵照原定谋划,步步收缩包围圈,切断边城对外的大路要道,只留两处山口还在边城守军的扼守之下。
烽火狼烟日日在城头升起。
城内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街市萧条,粮食开始按人口定量配给。士兵轮班驻守城墙,日夜不敢松懈,磨刀声、搬运砖石修补城垛的声响,终日不绝。
钟声号角,时常越过高墙飘进内院。
卧房之内,沈微逾胎息不稳,间断的腹疼反反复复纠缠着他。军医再三苦劝,不能再接触任何战报军情。
萧珩渊站在窗下,内心反复拉锯。
昨日的教训历历在目,隔绝消息便等于蒙上双眼,极易酿成大祸;可眼下现实摆在眼前,只要听见城外一声战鼓,沈微逾的身体便会立刻起反应。
一夜辗转之后,他做出折中。
不再将完整卷宗送入内院。
军中只挑选极少的心腹,只转述最紧要的局势节点,冗长战报、伤亡数字、惨烈战况一律隐去。其余繁杂军务,全部由他与众将承担。
他依旧没有锁死院门,却主动替他筛去世间大半的风霜血腥。
“只听大局走向,不必细知死伤苦难。”萧珩渊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手背,声音低沉疲惫,“剩下刀山血海,由我来扛。”
沈微逾躺着,呼吸轻浅,腹部一阵一阵隐隐发紧。他清楚这依旧是一种变相的隔离,却也明白自己身体已经走到极限,无力再全盘承接乱世的重量。他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围城的日子缓缓流淌,日升月落。
城外偶有小规模交锋。伪廷派出小队试探城门攻势,城头守军以弓箭礌石击退敌军,互有伤亡。敌军主力依旧按兵不动,一心打算以围困消磨城内的粮草与人心。
时间一天天消耗。
边城存粮虽早有备份,可数十万军民消耗之下,存粮的数字仍在缓缓下降。配给口粮越压越少,民间渐渐出现饥馑的呼声。
人心,开始动摇。
厅堂议事之上,压抑的争论从未停止。
一部分官员不堪围困的煎熬,私下重新重提归顺投降,认为继续坚守只会迎来城破人亡。军中也悄悄滋生出厌战的情绪。更有流言暗中传播,归咎一切祸乱皆因萧珩渊不肯归降朝廷。
萧珩渊铁腕压住公开的投降论调,却堵不住街巷之间私下窃窃的耳语。他诛杀作乱者容易,却很难堵上所有人心中对饥饿与死亡的恐惧。
坏消息接踵而至。
负责扼守其中一处山口的守将,抵挡不住敌军重压,山口失守。
通往外部部族的一条通路就此断绝。如今边城仅剩最后一道隘口还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此处再被攻破,边城将彻底与世隔绝,沦为真正的孤城。
心腹将这件事悄悄简化之后,禀报进内院。
“一处隘口失守。”
短短六个字传入耳中。
沈微逾原本半坐起来靠着软垫,听完之后身体猛地一僵。腹中骤然袭来一阵尖锐的坠痛,他攥紧身下被褥,唇色瞬间褪成惨白,冷汗浸透内层衣衫。
“微逾!”
萧珩渊心中大惊,立刻将他扶住,急唤军医。
汤药灌下,良久,痉挛一般的疼痛才慢慢平复。军医面色凝重,直言已经看见早产的征兆,再经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军医退出去之后,屋内只剩两人。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院内落叶,沙沙作响。遥远城外隐约传来军营的呐喊之声。
沈微逾喘息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微弱沙哑:
“隘口失守,不可强行派兵夺回。强行反攻,只会徒增大量伤亡。”
“集中兵力死守仅剩的最后一条通路。派遣使者冒险从此道出城,哪怕付出厚重礼物,也要恳求周边部族出手袭扰敌军后方。不必他们正面开战,只需要小规模骚扰劫掠粮道,便能分担围城压力。”
“城内,减少军中非必要的口粮消耗,动员百姓垦种城内空地,种菜杂粮,聊以接济。公开告知百姓存粮实情,不隐瞒困境,但也要告诉众人坚守的希望。越是围困,越不能蒙蔽民众。”
说完寥寥几句,他已经耗尽气力,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不要再跟我讲更多细节。”他轻声说道,“守住那条通路,便是守住我们最后的生机。”
萧珩渊把话语牢牢记在心底。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起身离去,奔赴城头军营。政令连夜下达。
城内所有闲置空地被开辟出来种植杂粮蔬菜。粮食库存如实对百姓公示,安抚惶恐的民心。勇士带着重礼,趁着夜色自仅剩的隘口冒险突围而出,奔赴周边部族。
可危机不会等待对策慢慢生效。
伪廷得知攻占一处山口,军心大振。围城主帅决定不再继续纯粹的困守。几日休整之后,准备发动一次大规模总攻,强攻边城城墙。
震天动地的备战声响,在城外连夜响起。搬运攻城云梯、冲车的喧嚣,隔着数里的旷野,隐约飘向内城。
黑夜之中,城头警戒的烽火一炬接着一炬,不断燃起。
萧珩渊披甲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敌营。风卷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大战在即。
边城所有的命运,悬于城墙之上。
卧房深处,沈微逾安静卧于床榻。隔着厚重的院墙,他听不见城外造攻城器械的嘈杂,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如同潮水一遍一遍翻涌上来。腹中的孩儿,时不时轻轻胎动,像是不安地感知到世间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