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你还瞒我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陆观没睡。
他把他爹那本手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有些地方字太旧,墨迹洇成一团,他得凑到灯下仔细辨认。手札里夹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有一张折过的旧药方。叶子碎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动,只把药方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没有别的了。关于“墨尽”,就那五个字。
他把手札翻到第一页,从头再看。他爹的字他认得,横平竖直,写得规矩。翻到中间,有几页画的是墨锭的样子,旁边注着小字,写着“养墨”“供墨”“试墨”。字迹比别处更小,像怕被人看见。陆观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合上手札,放回柜子最下面那层。站起来的时候腰有些酸,他扶着柜沿站了一会儿。窗外鸡叫头遍,灰白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走到外间。谢沉还坐在条凳上。那床薄被搭在他膝上,被面皱成一团。他没睡,听见陆观出来,抬眼看过来。
“你翻了一宿。”谢沉说。
“你没睡。”
“你也一样。”
陆观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的灯还亮着,火苗缩得很小,只剩一星黄点。他伸手把灯拨灭。灯芯上冒出最后一丝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开。
“谢沉。”
“嗯。”
“你说实话。”
谢沉看着他。
“墨尽则灵散。散是什么意思。”
“就是散。”谢沉说,“没有形了。回到墨里去。”
“回到墨里。”陆观念了一遍,“哪块墨。”
谢沉没答。
“是不是我爹留下的那块。”陆观说,“是不是你化过的那块。”
“是。”
陆观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很轻。他又点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指节有些发白。
“还剩多少。”
“还够。”
“够多久。”
“没算过。”
“你又骗我。”
谢沉看着他,没躲。
“我不骗你。”他说,“有些事,不算比算好。”
陆观的眼睛红了。他没哭,只是红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潮气压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像几条细小的河。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深,横七竖八的,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张自己不认得的图。
“你从回来那天,就知道自己会散。”他说。
“知道。”
“你知道,还回来。”
“回来陪你。”
“陪我一天算一天?”
“嗯。”
陆观别过脸去。他看着窗外那截院墙,墙头爬着几根新绿的藤。雨后藤蔓长得快,几日就抽出细须,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每次说陪我。”陆观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都觉得你在交代后事。”
谢沉没有立刻接。他坐在条凳上,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平时说话总是稳的,什么都能应,什么都能答。陆观这句话,他应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不说了。”
“不说就完了?”
“我每天给你做饭。”谢沉说,“行不行。”
“做饭也遮不住。”
“遮一天是一天。”
“谢沉。”
“嗯。”
“你欠我的。”
谢沉点头。
“欠你的。”
“你自己说的。欠我的。”陆观说,“那你得还。”
“下辈子还。”
“不要下辈子。”陆观说,“就这辈子。”
谢沉不说话了。陆观转过头来,看着他。谢沉坐在条凳上,背靠着墙,人高,肩宽,把那面墙挡去了大半。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勾出他半边轮廓。剩下那半边,还在暗里。他坐在那里,像一张被日头晒久了的旧画,边角已经开始褪色。
“你这辈子还。”陆观说,“一天一天还。不许算,不许数,不许说‘够’。做饭也好,修窗也好,磨墨也好。反正你得还。”
谢沉看着他。晨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一点,极淡,像墨里掺了水。
“好。”他说,“我还。”
他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影子就铺到陆观面前。他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
谢沉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腕骨宽而硬。那片透明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圈极淡的轮廓。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前。手停了一息,两息。然后他又往前递了一点。
“你过来。”他说。
陆观没动。
谢沉没催。他的手就那么举着,掌心朝上,等。晨光照在他手腕上,那截短袖遮不住的腕骨露在外面,薄薄一片皮肤,底下是空的。陆观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放上去。谢沉的手合上,把他的手包住。掌心是凉的,但握着很稳,像托一件不能用力拿的东西。
他轻轻一拉。陆观站起来,被拽近一步。近到能闻见谢沉身上旧墨的气味,很淡,像隔夜未干的字。近到额头抵上他的肩。
陆观没有退。他的额头压在那块衣料上,压得很实。谢沉没动。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陆观背上。第一下很轻,像试探。陆观肩膀微微一动。谢沉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拿开,也没有再拍。过了几息,他才又拍了一下,比第一下稳。第三下就不犹豫了。
他拍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陆观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谢沉的心跳很轻,很慢,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一个墨灵,有没有心跳。可他贴在那里,觉得自己听见了。
过了很久,陆观的声音闷在谢沉肩头,含糊地传出来。
“你明天去买豆腐。”
“好。”
“买嫩的。”
“好。”
“鱼要挑少刺的。”
“好。”
“我不吃姜。”
“我放姜,但挑出来。”
“你放姜干什么。”
“去腥。”
陆观不说话了。谢沉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陆观没动,也没松开他。他站着,被谢沉圈在身前。谢沉的掌心凉,可拍在背上的分量是实的。他闭着眼,把这点分量记住。
后来是卖豆腐的吆喝声把他们分开的。声音从巷口远远传来,又高又长,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陆观从谢沉肩头抬起脸,退了一步。他的眼角有些红,但脸上没什么痕迹。他看了看谢沉,又看了看门外。
“我去。”他说。
“我去。”
“你手。”
“遮得住。”
“遮不住。”
谢沉没再争。他把搭在条凳上的薄被叠起来,叠得很整齐。陆观去里间换了件衣裳,出来时手里捏着钱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沉站在桌边,正把昨夜那盏灭了的灯拿起来,重新添油。他弯着腰,袖子滑下去,露出左腕。那片透明在屋里暗着的光线里,反而更清楚。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纸,亮,薄,随时会破。
陆观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出了门。
巷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卖豆腐的推着车,正从巷口过来。陆观上前买了半块嫩豆腐,用油纸包着,往回走。走到还魂铺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开着,谢沉还站在桌边。灯已经重新点上了,火苗很小,但烧得很稳。谢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买到了?”
“嫩豆腐。”
“鱼呢?”
“鱼摊还没出。”
“那我等会儿去。”
“我去。”
谢沉看着他,没再争。陆观把豆腐放在桌上,解下油纸包。谢沉从灶间出来,把豆腐接过去,放到砧板上。他动作很自然,像每天早上一样。陆观站在旁边看他碰到切豆腐,一粒看了好一会儿。
“谢沉。”
“嗯。”
没“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河边。”
“为什么。”
“那水太深。”
谢沉刀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陆观。陆观没看他,只看着砧板上的豆腐。谢沉看了他一会儿,把刀继续切下去。
“好。”他说,“两个人一起去。”
陆观“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院子里那盆白头翁。土面还是湿的,被晨光照得发亮。他伸手在土面上轻轻拨了拨,指尖渗下去的小石子,把它按回去。他蹲在那里,背对着屋子。谢沉在屋里切豆腐,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声音极匀。
陆观低着头,对着那盆土,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也得还。”
他说的是那盆花。可谢沉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刀又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