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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一抹淡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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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日,天才真正放晴。
院子里的地干了大半,只剩墙根那一溜还潮着。陆观把被褥抱出来晾,竹竿架在树杈上。谢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过的衣裳。他比陆观高出一个头,抬手就把衣裳挂上了竹竿。袖子卷到肘弯,腕骨宽而硬。
“竹竿那头没架稳。”谢沉说。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盆。”
陆观把最后一床被面搭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日头已经高了,照在湿被面上,蒸出薄薄一层白气。他回头,想说“今天日头好”,话到嘴边,停住了。
谢沉站在他侧后方,正把一件衣裳往竹竿上搭。左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日光照在上面,那一小片皮肤透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竹竿。像一块薄冰,像一扇窗纸被水浸透了,光从那边漫过来。
陆观眨了眨眼。那片透明还在。
“谢沉。”
谢沉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眼看过来,眉眼沉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怎么了?”
“你手。”
谢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然后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块透明。
“没事。”
陆观没动。他站在原地,隔着半个院子看谢沉。日头那么好,晒得院里暖烘烘的,被面在风里轻轻鼓动。可他觉得脚底发凉。
他走过去。谢沉没躲。
陆观伸手把他刚拉下去的袖子又卷上来。袖子是湿的,贴着皮肤,不好卷。陆观卷了两下没卷上去,索性把谢沉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他比谢沉矮,拉起来的时候,谢沉的手臂得弯一下,像迁就他。
那一小片透明就在腕骨上方,约莫两指宽,边缘模糊。陆观把手指按上去。
凉。像按在一扇薄薄的窗纸上,指腹下面空空的,再用力一点就会捅破。
“没事?”陆观说。
“会恢复的。”
“什么时候恢复?”
谢沉没答。
陆观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进来。”
谢沉把盆里的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擦了擦手,跟着他进了屋。他进门时得微微低头,门框擦过他额前的发。陆观没看他,径直走到柜子前,把最下面那层翻出来。里面堆着旧纸、旧画、几本册子。他翻了一阵,抽出一本手札。
是他爹的。
册子已经很旧,线缝松了,纸页发脆。陆观一页一页翻。他爹的字小,写得密,行与行之间几乎不留空。翻到一半,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墨尽则灵散。
只有五个字,写在页脚,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墨色比旁边的字深,像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陆观盯着这五个字。他认得这笔迹。他爹的字向来工整,唯独这五个,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
他把手札合上。
“谢沉。”
“嗯。”
“你过来。”
谢沉走过来。他站在陆观身后,影子把陆观整个人罩住。陆观没回头,把手札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
“你见过吗。”
谢沉低头看了一眼。他低头的时候,离陆观很近,陆观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我见过。”谢沉说。
“你见过。”
“你爹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陆观喉咙发紧。他把手札合上,按在桌面上,按得很重。
“墨尽则灵散。”他慢慢念了一遍。
“嗯。”
“你早都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已经把我忘了。我告诉你,你也记不住。”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按在手札上,指节泛白。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再看谢沉。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院里的日头。被面还在风里晃,白花花的一片,晒得发亮。谢沉站在他身后,没有跟过来。
过了很久,陆观说:“能恢复吗。”
谢沉没答。
“我问你,能恢复吗。”
“上一次,恢复了。”谢沉说,“化了墨,你把我画回来,就恢复了。”
“那这次呢?”
“这次还没化墨。”
“那怎么恢复?”
谢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恢复。”他说。
陆观猛地回头。
“什么叫不用恢复。”
“我本来就不是人。”谢沉说,“墨在,我在。墨尽,我散。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陆观的声音不高,但谢沉听了,微微偏了偏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跟我说天经地义。”陆观说,“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天经地义。你做饭、修窗、给我留温水的时候,怎么不说天经地义。”
“那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
“我陪你是真的。”谢沉说,“我散也是真的。”
陆观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椅子拉开,坐下去。谢沉还站在那里,太高,把桌前的光挡去一半。陆观抬头看他,说:“你坐下。你站着我看不见字。”
谢沉坐下了。椅子在他身下显得小了一号,他背挺着,膝盖几乎顶到桌沿。
“你左手,伸出来。”
谢沉伸出左手。陆观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比陆观的大出一圈,手指长,指节分明。那片透明在宽大的腕骨上,显得更小、更薄。陆观伸手去碰。还是凉。他碰了一下,又一下。谢沉没动。
“疼不疼?”陆观问。
“不疼。”
“有感觉吗?”
“有。你碰的时候,我知道。”
“那还好。”陆观说。
他把谢沉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透明。放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从谢沉腕骨上慢慢滑过,像在确认什么。谢沉看着他。陆观没抬头。
“你以后别穿短袖了。”陆观说。
“天热。”
“热也穿着。别让人看见。”
“看见了又怎样。”
“看见了会怕。”
“怕什么?”
“怕你是个怪物。”
谢沉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点气。他这张脸不笑的时候本就沉,这一笑,反而显得更冷。
“你怕吗?”谢沉问。
陆观没答。他把谢沉的手从桌上推开,站起来,走到门口。院里的被面晒得鼓起来,被风吹得猎猎响。他站了一会儿,回头说:“我去给你找件薄长衫。柜子最上面那层,你够不着。”
谢沉没拦他。
陆观进了里间,搬凳子,开柜门,从最上面那层翻出一件浅灰的长衫。是谢沉以前穿过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补过一块。他把长衫抱下来,抖了抖灰,拿到外间。
“穿上。”
谢沉站起来接。他一站起来,又把陆观罩在影子里。陆观往后退了一步。
谢沉把长衫抖开,套上。这件衣裳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只到手腕下面一点,遮不严。陆观看了一眼,说:“短了。”
“能穿。”
“短了,遮不住。”
谢沉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手大,缩进去也还是露出半个腕。
“将就穿。”陆观说,“我这两天给你改。”
“你会改衣裳?”
“学。”
谢沉看着他。陆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把桌上的手札收起来,放回柜子最下面那层。
“这件事先别让元宝看见。”陆观说。
“好。”
“也别让刘婶看见。”
“好。”
“暂时……先就我们俩知道。”
“好。”
陆观把柜门关上,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沉。谢沉站在屋里,浅灰长衫,袖子短了一截,左腕那片透明被遮住大半,但陆观知道它在那里。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谢沉脚边,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横到陆观脚前。
“陆观。”
“嗯。”
“你怕的不是别人看见。”
陆观手一顿。
“你怕的是我哪天不在了,别人来问你,谢沉呢。”谢沉说,“你怎么答。”
陆观站在柜前,没说话。他低头看地上那道影子。谢沉的影子横在他脚前,像一条很宽的河。他抬脚就能跨过去。可他站着没动。
“我去买豆腐。”他说。
“你知道买什么?”
“知道。豆腐要嫩的,鱼要挑少刺的,青菜不要黄的。”
谢沉看着他,没说话。
“我写在册子上了。”陆观说,“不写我也记得住。这几天记得住。”
他说的是“这几天”。谢沉听懂了。陆观知道谢沉听懂了。可两个人都没有把这句话往下说。
陆观拿起桌上的钱袋,往门口走。走到门槛时,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沉。”
“嗯。”
“你在家等着。别出去。”
“好。”
陆观出了门。日头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他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沉站在堂屋门口,浅灰长衫,人高,肩宽,把门框占了大半。他冲陆观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观转过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谢沉一个人。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腕。袖子短,遮不严,那片透明还是露在外面。他用右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凉的。
他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把陆观他爹那本手札又抽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墨尽则灵散。
谢沉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合上手札,放回原处,摆正。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稳。
院里的被面还在风里晃。
日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