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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源归流系统
沈渊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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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嗓子干得发紧,像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暗紫色的天幕,云层像被什么巨力揉碎过又随手糊在天上,边缘透出诡异的青绿色荧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混着某种植物腐烂后发酵的甜腥气。他侧过头,脸贴着的地面粗糙而冰冷,颗粒感明显,是某种暗红色的砂砾岩。
意识回笼得很快。
上一秒他还在废土纪元第七年的最后一场守城战里,被一只裂隙生物穿透了胸腔。下一秒,剧烈的撕扯感过后,他就躺在了这里。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恢复稳定。”一道没有起伏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万源归流’系统激活完毕。”
沈渊没动。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睫毛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染血的手指上。那血已经半干涸,呈现氧化后的暗褐色,正沿着指缝慢慢渗进暗红色的砂砾里。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胸膛起伏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二秒,他在心里数清了周围一百米内所有可能藏匿生物的石块和低洼。
第三秒,他确认自己身上除了那套破损的作战服之外,没有任何武器。
第四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系统。说说看。”
那道机械音似乎顿了一下——如果一段没有情感的合成声也能被称为“顿”的话——然后重新响起:“宿主沈渊,原纪元编号不明,来自废土纪元第七年。检测到高契合度灵魂波动,启动跨维度绑定。当前所处环境为第三十七号异星,坐标暂无法确定。威胁等级暂定三级。”
“暂定。”沈渊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没问为什么是“暂定”,也没问三级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慢慢撑起身体,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关节的发力都精准到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暗紫色的天空下,他的轮廓瘦削而锋利,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又折断了半截的刀。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浅褐色的虹膜在暗沉光线里几乎呈琥珀色——冷静得近乎某种精密仪器。
“首次物资返还倍率。”系统继续道,光幕在他眼前展开,半透明,蓝光微弱,“十万倍。”
沈渊的视线落在那行数字上。
十万倍。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拆解、重组、放进不同的公式里演算了一遍。
这意味着,他只要找到足够一只老鼠活三天的食物,就能让一个幸存者营地熬过一整个冬天。
“系统。”他开口,语气很平,“你的目的。”
“记录、解析、返还。”系统回答得很快,像预设好的程序,“宿主通过接触、收集、转化本世界资源,系统将按比例返还至宿主指定世界或阵营。返还倍率随宿主等级、资源稀有度、探索深度动态调整。”
“所以你需要我活着。”
“正确。”
“然后把你找到的东西翻十万倍送回去。”
“正确。”
沈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能算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计算完成后的确认。
“行。”他说,“先给个新手礼包之类的东西。别告诉我没有。”
系统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的背包界面在他眼前展开,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三样东西:一把短刃,长度约成年人前臂,通体哑光黑,刃口有一线极细的冷蓝;一卷压缩绷带,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还有一块……石头。
“新手礼包。”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劣质黑曜短刃,基础医疗绷带,异星呼吸石。呼吸石可提供六十分钟基础氧气循环,适配当前大气。”
沈渊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入手温沉,表面有细微的孔隙,像被风化了千百年的玄武岩。他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作战服内侧口袋。短刃握在手里,重心微沉,刀柄的触感干燥而粗粝。
“不够。”他说。
“宿主当前等级过低,无法解锁更多物资。”
“我说的不是装备。”沈渊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视线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机器,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把周围的地形切割成无数个网格,逐一分析,“是情报。你说了要解析,那就说说看,这个鬼地方有什么规矩。”
系统再次陷入了那种“停顿”的状态。
它似乎正在评估,要不要对一个刚激活不到两分钟的新手说这么多。
最终,光幕上的文字滚动起来。
“本星存在‘星源晶石’,散布于荒野各处,可被宿主接触并转化。但每一处晶石附近,都有‘守护者’存在。守护者形态各异,强度不定,击杀或接触均可能触发晶石反馈。”
“所谓十万倍返还是指,宿主在接触晶石时,系统将同步解析其能量结构,并在宿主所属的废土纪元第七年某随机坐标处,生成同源物资投影。首轮投影量为十万倍。”
沈渊听完,没说话。
他低头,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暗红色砂砾。
“也就是说,我得先在这个鬼地方找到那些亮晶晶的石头,然后碰一下,你就能往我的老家空投一份十万倍的大礼包。”
“表述基本准确。”
“行。”沈渊再次说,“那还等什么。”
他朝着最近的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经过快速判断。沙地、碎石、一段半掩埋的黑色树根——他的靴底几乎不发出声音,整个人像贴着地面流动的影子。
可他的脑子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在想,如果首轮就是十万倍,那后面呢?二十万?一百万?还是说,返还不止是数量上的扩大,还会涉及质量、空间、甚至时间维度?
他在想,那个所谓的“废土纪元第七年”到底是不是他死前的那个节点。如果是,那些还在基地里等他带物资回去的人,还能撑多久。
他在想——
“等等。”
他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株通体灰白色的植物正从岩石裂缝里钻出来,叶片细长如针,边缘隐约泛着银色的细线。风一吹,那些银色细线就微微发亮,像呼吸一样明灭。
“系统,这东西叫什么?”
“灰线草。”系统的回答难得地迅速,“低阶异星植物,可食用,但口感极差。接触后返还倍率为基础十倍。”
“十万倍只针对晶石?”
“是的。高阶资源返还倍率更高。”
沈渊走上前,用短刃的刀背轻轻拨了拨那株灰线草。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采。
他的目光越过了灰线草,落在更远处。
在那片灰白色岩石和暗红色沙地交错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动。像一团半透明的、缓慢蠕动的胶质体,通体呈半透明的青灰色,体积大约有一辆小型货车那么大,正朝着他的方向飘来。
“系统。”沈渊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原地,语气像在问天气,“那是什么。”
“溶胶兽,低级异星生物。以岩石中的矿物为食,对生物组织的攻击性较弱。但——它具有‘映照’能力,能模仿近距离内生物的攻击方式。”
沈渊微微挑眉。
“模仿攻击方式?”
“是的。若宿主使用短刃攻击,它将在三秒内短暂复现相似形态的攻击。但强度仅为原攻击的十分之一。”
沈渊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溶胶兽,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笑了,浅褐色的眼睛在暗紫色天光下亮了一瞬,像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冰层下翻了个身。
“也就是说,”他说,“我打它,它学我。那我如果——”
他猛地动了。
身体压低,整个人贴着地面疾冲出去,像一发贴着地表飞行的黑色箭矢。短刃在他右手中翻转半圈,刀尖朝前,刀柄紧贴小臂,摆出一个近乎贴地突刺的起始动作。
溶胶兽的表面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内部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像被煮沸了一样。
沈渊的刀没有刺出去。
他在距离溶胶兽不到三米的地方骤然变向,整个人侧身滑出,短刃在掌心旋转,刀光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极冷的弧线。
然后他把刀扔了。
短刃“咄”地一声插进身旁的沙地里。他空着双手,直直地站在溶胶兽面前。
溶胶兽的波动忽然停了。
过了两秒,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凸起,像在试图模仿一个没有模板的动作。
什么都没有发生。
“模仿不了吧。”沈渊说。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溶胶兽湿滑微凉、带着矿石粉末质感的外壁。
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接触低阶异星生物,解析开始。返还倍率基础十倍。当前解析进度百分之三。”
沈渊看着那行字,嘴角还留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十万倍是晶石。”他说,“但生物也行。行,我明白了。”
他抽回手,转身捡起插在地上的短刃,抖掉刀身上的沙粒。
“走了,系统。”他说,“先找块石头,再找点吃的。你最好能把那个呼吸石的功能升级一下。这空气闻起来像泡了三个月的铁锈。”
“宿主可通过接触更多异星资源提升等级。”系统的声音似乎快了一点点,“当前能量不足以进行任何升级。”
“知道了。”沈渊抬头看了看天,“那就多给你找点。”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暗紫色的天幕低垂,像某个巨大生物的腹腔。异星的荒原在脚下延展,灰白色的岩石和暗红色的沙地交错,远处的风卷起一股细密的赤砂,从地平线那头缓慢地推过来。
沈渊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消失在那片灰白与暗红交错的荒芜里。
系统面板在他消失后,又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显著低于预期阈值。备注:此宿主与‘万源归流’核心适配度评估为百分之九十一。”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似乎因为系统自身的处理机制而不断闪烁,像在犹豫要不要显示出来。
最终,那行字被压了下去,没有出现在沈渊眼前。
“警告:该宿主并非‘第一次’接触系统。相关记忆数据调用失败。原因未知。”
但那行字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藏在系统深处,像一颗被埋进沙底的种子。
风从远方吹过来,裹着铁锈和腐甜的气味,碾过荒原,把所有声音都压成一条低沉的直线。
沈渊走了很远之后,突然停下来。
他的身后,那团溶胶兽早已被甩在视线之外。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沙摩擦岩石的细碎声响,一层一层地叠加。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碎石。石头的断口处,隐约可见一条极细的、暗金色的纹路。
系统自动跳出一行信息:“检测到低阶星源晶石碎屑,纯度百分之零点三。是否转化?”
“零点三。”沈渊说,“那就是不够格。”
他把碎石扔了。
“系统,以后这种没有价值的提示少出现。吵。”
“宿主可自行设定提示阈值。”
“设。纯度低于百分之十的不要跳出来。除非是生命威胁。”
“已记录。”
沈渊点点头,像是在对空气里的一个看不见的助手表示满意。
他继续走,步伐依然很快。
风沙越来越大,暗紫色的天幕开始变得更沉,像一口锅倒扣下来。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沈渊忽然停住。
这一次,不是因为系统,也不是因为石头。
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在这片只有风沙的异星荒原上,那声音微弱而清晰,像有人用指甲在岩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断断续续,带着某种不规则的节奏。
沈渊慢慢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呼吸很稳,握刀的手很稳,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系统。”他在心里说,“帮我看看,这个鬼地方还有别的活人。”
系统沉默了一瞬。
“附近未检测到人类生命信号。”
“那这声音是什么?”
系统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那指甲刮岩石的声音停了,又响起,停了,又响起。
然后系统说:
“宿主。”
“嗯。”
“你没有人类生命信号。”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好像系统只是告诉他今天是晴天或者阴天。
“哦。”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荒原上,那个指甲刮岩石般的声音还在继续,从某个方向传来,像在邀请,又像在警告。
沈渊没有走向那个声音,也没有远离。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绕开了一个低洼地,继续朝着地平线的尽头走。
身后,一串脚印覆在暗红色的沙地上,很快被风填平。
好像他从未来过。
系统日志第零七号记录:
宿主在来到本星两小时十七分后,成功接触首株可食用异星植物并放弃采集。
宿主在接触低级生物溶胶兽后,未采取攻击行为。
宿主发现低纯度晶石碎屑并主动丢弃。
宿主听到了“不应被听见”的声音。
当前宿主等级:零。
距离首次升级所需能量:未知。
十万倍返还倒计时:未启动。
沈渊走上一处高坡的时候,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凸起的结构。
那东西像一座塔,又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黑色尖刺,底部被风沙和岩石包裹,顶部尖锐地指向暗紫色的天空。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材质,但轮廓明显是人工的。
没错,人工的。
在这样一颗荒芜的异星上,一个明显不符合自然造物规律的几何结构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只能说明两件事。
一,这里曾经有过文明,或者现在仍然有。
二,这个结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系统适时跳出一条提示:“检测到中阶星源晶石反应,方位西南偏西,距离约二点七公里。纯度预估在百分之三十七以上。但——该位置同时存在强干扰源,暂时无法判断守护者形态。”
沈渊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黑色尖刺上。
“这个就是?”
“无法确认。但星源晶石反应确实来自那个方向。”
沈渊没再说话。他抬起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短刃刀柄上的一道凹槽,那是他刚拿到这把刀时用指甲划出来的标记。
他的视线在坡下的地形上快速游走。
从坡底到那座黑色尖刺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半沙化地带,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遮蔽的岩石堆或凹地。如果那里真有什么守护者,无论是静态埋伏还是动态巡游,他一旦进入就会暴露在开阔视野中。
除非——
“系统,那个‘呼吸石’,你说能提供基础氧气循环。”他忽然说,“是不是意味着,这颗星球有一些地方不需要它也能呼吸?”
“是。当前区域的大气中,局部氧浓度在安全线之上。宿主当前所处位置即可正常呼吸。呼吸石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毒气环境或低氧区域。”
“也就是说,有些地方不能去,是因为空气本身有问题。”
“正确。”
沈渊没有再问。他蹲下身,把短刃插回腰间的简易刀鞘里,然后从地上捧起一把暗红色的沙土,开始往手臂和脖颈处涂抹。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
暗红色的沙土混着汗水和皮肤表面的旧血迹,在他身上形成一种斑驳的保护色。最后他连脸都涂了,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在斑驳的沙土色之间显得极亮,像两颗被磨过的琥珀石。
“这样行不行。”他在心里问。
“视觉迷惑效果有限。”系统说,“但胜于无。”
“行。”
他深吸一口气,从坡顶滑下去。
沙土在他脚下轻微地陷下去,他利用那一点重力势能,把身体压得极低,沿着坡面向下移动。他的动作像一只在沙地上滑行的蜥蜴,快而静,几乎不扬起任何大颗粒的沙尘。
那座黑色尖刺越来越近。
越靠近,沈渊越清晰地感到一种异样的压迫感。那东西的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无数细小的血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塔尖。暗紫色的天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似乎在极缓慢地蠕动。
沈渊没有多看。
他的注意力全在周围的环境上。
地面上的岩石越来越多,沙地逐渐变成破碎的黑色石板。有些石板上刻着某种符号,线条锋利如刀,组合方式极其陌生,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体系。
“系统,这些是文字吗?”
“解析中。部分符号与废土纪元前的某些文明遗存存在百分之十八的相似度。无法完全翻译。”
“百分之十八。”沈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那说明有相关性。”
他没在这上面多花时间。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东西。
溶胶兽,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定义的话,和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简直像一颗无害的水珠。
那东西就趴卧在黑色尖刺的底部,身体与周围的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呈一种极深、极暗的青灰色,表面覆盖着无数鳞片状的凸起。它的体积比沈渊在远处估计的更大,光是趴着就有两层楼那么高,身体盘成半圈,像一堵由岩石堆成的墙。
而它身下,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晶体从岩石缝隙里探出来,散发着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微光。
星源晶石。
纯度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沈渊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一块突起的黑色石板后面。
他观察着那只“守护者”。
它似乎在睡觉。身体表面起伏的频率非常慢,像地质运动一样缓慢而庞大。偶尔,它背部的鳞片会立起来一下,然后又慢慢伏下去,像在呼吸。
“系统。”沈渊的声音在心里低得几乎像一声气音,“这是什么。”
“岩甲眠兽。”系统的声音也压低了,仿佛怕被听见,“中阶守护兽,防御力极强,体表鳞甲可抵御大部分物理攻击。弱点是颈部至下颌之间有一条软甲缝隙。但——它即便在睡眠中,也会周期性释放一种低频波,用于感知周围环境变化。”
“周期多久?”
“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大约每隔十一秒释放一次。每次释放持续约三秒。释放期间,任何进入感知范围的物体都会被定位。”
沈渊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岩甲眠兽的身体曲线上飞快地移动,把它盘卧的形状、鳞甲的分布、呼吸的频率、尾巴末端半埋进沙土里的深度,全部刻进脑子里。
十一秒。
三次呼吸释放一次低频波。
三秒感知窗口。
他在心里算着距离,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最近的那块星源晶石,大约有十四到十五米。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全力冲刺需要不到三秒,但冲刺会制造地面震动,在那个东西的感知体系里,这比脚步声更明显。
不能跑。
只能靠近。
“系统。”他说,“告诉我,晶石需要什么程度的接触才能触发转化。”
“皮肤直接接触,持续至少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
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数着时间。
等着下一次低频波释放结束。
等着那三秒的感知窗口过去。
等着。
十一秒。
他忽然动了。
但沈渊没有直接跑,而是用脚底贴着地面滑行。他的身体压低到极限,像一条贴着地表的影子,把每一寸移动都分解成最细微的力量传递。他的脚尖先落,然后是脚掌,再是脚跟,步幅极小,频率极快,像某种沙漠虫类的移动方式。
沙土和碎石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被风声吞没。
七米。
六米。
五米。
他离那些星源晶石越来越近。
四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蹲下来,伸出左手。
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块最近的晶石。
岩甲眠兽的身体表面突然静止了一拍。
不是呼吸的起伏,而是鳞片间那些极细微的摩擦声忽然停了。像某种庞大的机器突然切断了所有运行的噪音。
沈渊没有回头。
他的指尖向下压了零点几寸,碰到了晶石表面。
一股冰冷而滚烫的矛盾触感瞬间从指尖炸开。他感觉自己的指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顶了一下,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入。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骤然亮起。
“接触中阶星源晶石,纯度百分之三十七点六。转化开始。返还倍率:基础十万倍。当前解析进度——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一——”
数字跳动得飞快。
但更快的,是沈渊背后传来的那声巨响。
岩甲眠兽醒了。
它从沉睡状态切换到觉醒状态,几乎没有中间过渡。庞大的身体在一瞬间弹起,像一座山突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无数碎石从它身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它的头从盘曲的身体中央高高扬起,暗青色的鳞片在暗紫色天光下泛起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沈渊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收回手。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要中断接触,就前功尽弃。
“百分之三十八——百分之四十五——”
岩甲眠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几乎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咆哮。那咆哮如此低沉,以至于地面都在轻微震颤。
它发现了沈渊。
更准确地说,它发现了那个正按在自己“珍宝”上的、涂满沙土的人形生物。
它的头部低下来,像一座正在倾倒的塔。
沈渊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压迫过来,带着岩石碎屑和某种腥臭的潮气。
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上的数字。
“百分之五十八——百分之七十三——”
岩甲眠兽的颈部开始膨胀,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在蓄力。
“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六——”
沈渊的指尖在晶石表面轻轻一旋。
“百分之一百。转化完成。首轮返还将在三十秒后启动。返还地点:废土纪元第七年,中原基地坐标确认。返还物资投影构建中。”
沈渊猛然收手,整个人朝侧面翻滚出去。
下一秒,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从他刚才蹲伏的位置轰然贯过,把地面炸开一道深沟,沙石飞溅,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灼烧的气味。
沈渊已经滚出三米外,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滑进掌心。他没有起身,就着半跪的姿势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岩甲眠兽的头颅转向他,颈部的暗红色光芒正在重新凝聚。
沈渊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会低频波定位吗。”他说,“来啊。”
他把短刃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他的呼吸很快,但节奏稳定。胸膛起伏的幅度在逐渐收窄,像是一台正在自我校准的机器。
“宿主!”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返还将在二十秒后启动。当前区域能量波动过大,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闭嘴。”沈渊说。
他站了起来。
面对那只两层楼高的中阶守护兽,他的身形渺小得可笑。
但他站得很直。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卷起暗红色的沙尘,吹得他涂满沙土的面孔更加斑驳。他的眼睛在风沙中眯起来,却亮得越发锋利。
“我帮你算过了。”他说,“你的低频波感知范围是半径十五米。你刚才锁定我的位置用了两秒。你的能量束从蓄力到发射需要一秒到一点五秒。这个距离,这个时间差——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岩甲眠兽当然听不懂。
它只是一只守护兽。
但它似乎从这个人形生物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令它不安的东西。
沈渊向它迈出了一步。
“来。”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岩甲眠兽发出第二声咆哮,这一次更响,连空气都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
沈渊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接触晶石的那只手,指尖正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像沾了一层星尘。
系统面板上,一行新的提示正在闪烁:
“星源晶石转化完成。额外奖励:宿主获得‘星源印记·初级’。效果:下一次接触星源晶石时,返还倍率在基础十万倍上叠加百分之一。”
沈渊看着那行字,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看向岩甲眠兽。
“我们再来。”他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裹着暗红色的沙,像某种即将点燃的火药粉。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废土纪元第七年,中原基地的城墙在夜色中燃烧。守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表情。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都在火光里变得模糊。
他死了。
又活了。
然后来到这里。
“这回不一样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系统,还是对自己,还是对那片已经永远消失的废土,“这回,我要带东西回去。”
他的话音刚落,岩甲眠兽动了。
它庞大的身体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裹着碎石和狂风,朝着沈渊狠狠撞过来。
沈渊没有躲。
他迎面冲上去。
在即将相撞的前一刻,他整个人忽然向下一滑,膝盖着地,身体后仰,从岩甲眠兽腹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滑了过去。短刃在他手中猛然上撩,刀尖精准地划过颈部与下颌之间那条软甲缝隙。
刀锋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血,暗红色的血,从缝隙中喷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矿石腥味。
岩甲眠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猛地甩头,把沈渊从地上掀飞出去。
沈渊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落地时单手撑地,滚了一圈半,重新站定。他的左臂有些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暗红色的沙地里。
但他没看。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岩甲眠兽。
盯着它颈下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不够。”他说。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颈部。
是眼睛。
岩甲眠兽的眼睛藏在头部两侧的骨板后面,暗青色,像两团凝固的岩浆。在沈渊冲过来的瞬间,它低下了头,用覆盖着厚重骨板的额头去迎击。
沈渊突然停住。
他的身体从全速前冲到完全静止,只用了一步。
惯性让他上身微微前倾,但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个急停,恰好让开了岩甲眠兽的迎面冲撞。
然后他跳了起来。
在他起跳的瞬间,系统提示突然闪了一下:
“首轮十万倍返还完成。已传送至中原基地坐标点。投影生成完毕。”
沈渊没有看。
他的短刃高高举起,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刀刃落下。
插进了岩甲眠兽左眼与骨板之间的一条窄缝里。
这一次,没有“嘎吱”声。
只有一声极为沉闷的、像斧头劈开树木的“笃”声。
岩甲眠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怒吼的哀鸣,巨大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四肢疯狂地刨着地面,把周围的岩石都掀飞了。
沈渊拔出短刃,就着岩甲眠兽痛苦挣扎时露出的间隙,从它身侧滑步而出。
他落回地面,向后退开三米,半蹲着,胸口剧烈起伏。短刃上的暗红色血迹沿着刀尖滴下来。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系统。”他开口,声音有些喘,但语气依然稳定,“它还要多久才死。”
“以现有伤势判断,岩甲眠兽将在数分钟内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死亡。中阶守护兽的生命力极强。”
沈渊站起身,把短刃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收进刀鞘。
“那正好。”他说,“我也不想杀它。它只是守东西。”
他转身,走向那些从岩石缝隙里探出来的星源晶石。
现在,它们就在眼前,不再有守护兽阻拦。
沈渊蹲下来,看着那些晶体。它们表面粗糙,内里却流动着某种极缓慢的光,像凝固了的金色河流。
“纯度百分之三十七。”他轻声说,“一块就能换十万倍。”
系统没有接话。
沈渊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晶石粗糙的表皮。
“但我不急。”他说,“先看看,这一堆里,有没有更好的。”
他的手指在晶石之间移动,像在抚摸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乐器。暗紫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斑驳的沙土伪装上,照在那些晶石无声流动的金色光河里。
远处,岩甲眠兽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像一架巨大风箱在慢慢泄气。
荒原上的风还在吹,带来更远处的某种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座黑色尖刺的深处,缓慢地苏醒。
沈渊的手指停在了一块颜色更深的晶石上。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特殊星源晶石变体。纯度百分之六十三。属性未知。是否转化?”
沈渊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黑色尖刺。
尖刺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从底部一路向上蔓延,像有什么力量正在沿着血管攀升。
“系统。”他说,“那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秒。
“钟声。”它说,“荒原的钟声。”
然后,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嗡鸣,从黑色尖刺内部响起,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沈渊的耳膜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很快发现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部震荡。
“什么意思?”他在心里吼了一句。
系统的面板剧烈闪烁,像受到强烈干扰。
“宿主,立即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接触特殊晶石变体,或者撤离。”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颜色更深的晶石。
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黑色尖刺。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慢。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按在了那块晶石上。
“选择个屁。”他说,“小孩子才选。”
系统面板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无数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接触特殊星源晶石变体。纯度百分之六十三。属性:共鸣型。返还倍率:基础十万倍,额外叠加百分之三百。警告:接触共鸣型晶石将触发周围所有同类晶石的连锁反应。”
沈渊看着那一行字。
“连锁反应。”他说,“那好啊。”
他的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白光更盛。
黑色尖刺的嗡鸣声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远处,岩甲眠兽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既不像怒吼也不像哀鸣的、长长的啸声。
那声音穿过荒原,穿过风沙,穿过沈渊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了。
从四面八方,从地底深处,从头顶暗紫色的天幕之上。
一下,又一下。
无数道钟声,同时响起。
沈渊醒来的时候,钟声已经停了。
他躺在一片碎石之间,身上又多了一些伤口。短刃就落在他手边,刀身上沾满了沙尘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
“系统。”他开口,嗓子干得像要裂开。
“宿主。”系统的声音重新出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你还活着。”
沈渊花了两秒来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又干又哑的气音。
“你好像很意外。”
“根据推算,宿主在钟声触发后的生还概率为百分之四点七。”
“那不错。”沈渊说,“比我想的高。”
他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
周围的地形变了。
那些原本散布在黑色尖刺附近的星源晶石,此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地面,中间嵌着大量细小的金色晶体碎渣,像有人把整片区域的晶石全部碾碎后又撒了回来。
那座黑色尖刺还在,但表面的纹路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最初那种沉默的灰黑色。
“解释一下。”沈渊说。
“特殊晶石变体触发共鸣效应。周围所有同类晶石产生连锁转化。转化能量汇聚至宿主身上,但由于宿主等级过低,无法完全承受,于是系统进行了强制保护性休眠。”
“你保护我?”
“系统保护宿主的优先级高于其他指令。”
沈渊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晶石全转化了?”
“是的。半径百米内的星源晶石全部完成转化。总返还量已生成并传送至中原基地坐标点。首轮十万倍基础返还叠加特殊增幅后,最终返还倍率——十万三千倍。”
沈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万三千倍。
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中原基地现在的样子。
那些还活着的人,突然看到凭空出现的大量物资,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会害怕,会质疑,会互相争抢。但他们最终会活下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好。”
他重新睁开眼睛。
“现在等级呢?”
“宿主当前等级:二级。可解锁基础技能面板。可开启一级系统商店。可进行第一次身体强化。”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左上角显示着一个金色的“二”字,代表他现在的等级。
沈渊没有去看技能和商店。
他先问了一句:“这里还有多少星源晶石。”
系统安静了一秒,像在计算。
“以宿主当前所在地点为圆心,半径五公里范围内,检测到至少十二处晶石反应。其中三处纯度超过百分之五十。”
沈渊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不稳,左腿在轻微打颤。但他站起来了。
“那走吧。”他说。
他弯腰捡起短刃,用袖子擦掉刀身上的尘土。刀锋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先找到下一个。这次用跑的。”
“建议宿主先处理伤势并进食。”系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机械感,“当前身体状态并非最佳。”
沈渊把刀插回刀鞘,抬头看了看天。
暗紫色的天幕依旧低垂,但在这片荒原的尽头,似乎有一线极淡的亮光,像黎明前的第一道裂痕。
“那你说,”他说,“这地方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灰线草。仙人掌状储水植物。某种藏在地下的块茎。宿主可通过接触判断可食用性。”
沈渊点点头。
“行。边找边吃。”
他迈开步子,沿着晶石灼烧后的焦黑痕迹朝外走。
风又吹起来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尖刺。
“系统。”
“在。”
“之前那些钟声,到底是什么。”
“未知。但根据能量波动分析,那可能是一种……示警。”
“示警给谁?”
系统没有回答。
风从黑色尖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地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沈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短刃从刀鞘里抽出来,倒提在手中。刀尖朝下,刀柄紧贴腕骨。
“不管是谁。”他说,“都等着。”
他的脚步踩在沙石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系统面板在他身后亮着,那上面有新解锁的技能图标,有商店格子,有下一级升级所需的经验条。
但沈渊都没有看。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片无穷无尽的异星荒野。
他的嘴角,在风沙中,极轻地勾起了一点弧度。
“这颗破星球。”他说,“我要把你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