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13、不见故人

　　我终于熬出了头，所有事都了结了。

　　现在，我只想见我的阿晤。

　　想见那个年少温柔、清白赤诚、蒙冤受刑、默默熬在深宫里的淳于晤。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我轻声吩咐琉璃：
　　“去深宫役狱，传朕口谕，接淳于晤出来，即刻带至殿前见朕。”

　　我站在白玉阶前，静静等候。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琉璃面色惨白、不敢抬眼望我。

　　我心头莫名一沉，轻声道：“怎么了？他人呢？”

　　琉璃喉头滚动，声音干涩破碎，带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忍，一字一句，艰难开口：
　　“陛下，他，不在了。”

　　短短几个字，像九天惊雷，轰然劈碎我所有期许。

　　我指尖骤然冰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我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声音发颤：
　　“什么叫不在了？”

　　琉璃伏首在地，字字泣血般道出尘封数年的真相：
　　“回陛下，据曾同他在一处当差的老太监说……淳于晤，在与您分别后的第三年，便积劳积郁、染病咳血，病逝于深宫。”

　　我脑袋轰然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第三年……

　　我以为他一直在等我。
　　我以为他熬过一年又一年，受尽苦楚，只为等我翻身、等我救他、等我来接他。

　　我步步鲜血淋漓，心心念念都是熬出头寻他。

　　可原来。

　　他早就孤零零死在了暗无天日的狱底。

　　我僵立良久，嗓子发紧，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朕？为什么宫里、档案、记录，半点痕迹都没有？”

　　琉璃身体抖得更厉害，终于说出最刺骨的真相：
　　“那位老公公说，是……是先帝密令。”

　　“先帝知晓他是您的软肋，先帝怕您年少刚烈、得知挚爱惨死，会大闹深宫、逆反宫规、坏了筹谋、乱了朝局。”

　　“所以先帝下了口谕——尽数抹除淳于雾所有入宫记录、役狱名册、起居痕迹、死亡卷宗。”

　　“宫中上下，严禁提及此人，严禁留存一字一笔。先帝要让这世间，彻底抹去淳于晤存在过的所有证据，让您一辈子查无此人，一辈子无从悲痛、无从闹事。”

　　字字剜心，句句断肠。

　　魏泓。

　　他算计我一生、利用我一生、牺牲我一生、防备我一生。

　　连我唯一心悦之人，他都要替我悄无声息抹除。

　　我胸口剧烈起伏，泪意疯狂翻涌，死死咬住唇，颤声追问最后一句，也是我唯一的奢望：

　　“那……他的尸骨呢？”

　　“先帝既抹除了一切……至少，留他一具骸骨，葬于何处？陵冢在哪？碑墓在哪？”

　　琉璃沉默良久，最终抬起头，满眼悲凉，吐出最残忍、最彻底、让我彻底崩溃的答案：

　　“陛下……当年狱底罪人病逝，无人收尸、无人报备、无人怜惜。”
　　“先帝无意为他安葬，只随口一句——拖去乱地处，焚尽弃之。”
　　“无棺、无冢、无碑、无土，无半分归处。”
　　“烧尽之后，残灰杂土，随意弃置，随风散了……连一缕骨烬，都未曾留下。”

　　轰——

　　我心底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陶公有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总以为，人到尽头，总能归于大地。可如今才知，阿晤连这一点，都求而不得。
　　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万里江山、金碧宫城、九五至尊、盛世荣华，尽数褪色、尽数崩塌、尽数成空。

　　我赢了天下，得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唯独弄丢了我的阿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