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一晃眼 ...
-
一晃眼就到了年底,今年还是老样子,阿妈在桌上摆了瓶黄酒和筷子,请阿爸回家吃饭。
这天格外的安静,没有人发出声音,害怕阿爸走了。
“吃饭吧。”过了很久阿妈才开口。
她把黄酒倒回瓶子里,又把那张椅子撤掉了,把桌子重新移到墙边。四四方方的一张桌,每一个人占着一边,桌面贴着墙,只剩三条边有人。
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下雪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雪还是没停,从我记事起,第一次雪下的这么长。
“哎呀,下雪了,来打雪仗!”
一到下课,操场上围着很多人,树叶上的雪已经被搜刮干净了,大家蹲在地上,捏着雪球打雪仗。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慢了。
我站在操场上,抬头看着那些白点从天空里掉下来。有一片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掉了,留下一小颗水珠。
“哥,接着!”
我转过身,一个雪球迎面扑来,在胸口炸开,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程晓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扔完的雪球,笑得弯了腰。
我笑了下,蹲在地上也搓了一个雪球出来,朝着他的方向砸去。
“没中!”他喊。
于是,我又搓了一个朝他扔过去。
操场上都是人,雪球碎开的沫子像一团团雾,盖过了他们脸上的阴霾。我混在人群里,手越来越红,袖子也湿了一片。
有一个瞬间,我彻底忘记我是谁了。
我只知道手里有雪,脚底下是凉的,耳朵里都是笑声。
“都给我回教室!”主任的声音从教学楼传过来。大家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句“快跑”,于是人呼啦一下往教学楼里冲。
“慢一点!别摔着!”
我跟在人群中间,程晓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跑。他的校服领子立起来,后脑勺上落了几片雪,还没有化。到后面人越来越多,我被挤到了后面。等我再看见他,他和蒋应一起上楼了,蒋应帮他拍着头上还未散去的雪。
一到教室,暖气就扑在了脸上。
“哥,你头上全是雪。”
我赶紧用手拍了拍,然后转过头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天和地融为一体,灰白灰白的,没有边界。
这一天过得很短,等我再抬起头看窗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雪还亮着。校园里安静下来,操场上没有人了,那些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今天的路不好走,我和程晓推着车回家,雪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走到半路,程晓忽然和我说他要去找蒋应,他有东西忘在那里了。
“哥,我有东西忘在蒋应那了,我去找他,你先回去吧。”
“好。”
我点点头,一个人推着车,雪还在下,密密地落着,我走进那片白雾里,看不见身后的脚印,也看不见前面的路。
到家的时候,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先从里面开了。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阿妈站在门口,肩膀上挂着一层细雪,鞋底湿着。
“程晓呢?”阿妈问。
“他去找蒋应了。”
阿妈“嗯”了一声,弯腰解开鞋带。
我坐在房间里写作业,窗外的雪还在下,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暗暗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锅里的饭温着,阿妈已经热过一遍了。她把火关小,又打开,然后又关小。
过了很久,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做了亏心事一样。门先被推开一条缝,再慢慢打开。
“还知道回来?”阿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程晓站在门口,鞋上全是雪,裤脚湿了一截。他低着头换鞋,一句话都没有说。
“几点了?你自己看看几点了?”阿妈站在玄关,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点哑,“你越来越奇怪了,你之前从来不这样!”
程晓换好拖鞋,站在门口,还是低着头。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关节有点发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走。我坐在房间里,笔搁在桌上,椅子往后退了点,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去找蒋应了。”程晓说。
“你撒谎!”阿妈的声音尖起来。
“真的,我书忘在他那里了。”程晓把书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阿妈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很久,她才说:“别让妈担心了,早点回家……”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程晓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走进来。走进房间的时候,我连忙把椅子挪到前面,他停了一下。
“哥。”
“嗯。”
“我回来了。”
“嗯。”
我坐在桌前,低头看着作业本上写到一半的字。窗外雪还在下,我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笔尖上。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我总觉得一天没有二十四个小时,他在一点点减少,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再一抬头就到了傍晚,中间像漏了一大块,怎么也补不上。
高二暑假,程晓和我说他喜欢蒋应。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还剩着一片橘红色的光,照着远处那排树。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浪一样裹着人。程晓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瓶子,沉默了很久。
“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我看着地上忽明忽暗的影子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张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喜欢蒋应。”
我没有接话。蝉在叫,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我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排树。树叶被风吹着,浅绿色的背面露出来又藏回去,翻来覆去的,像在重复什么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们都是男孩。”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男孩怎么了。”程晓坐直了一点,“阿妈总说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像我这个年纪我就应该认真学习,其他什么都不去想。但是有时候总会想如果我只能活到二十岁呢。”
我看向他,他歪着头,也学我的样子看着那排树。但我想他是错了,阿妈会在意他在这个年纪谈恋爱,但更在意的是两个男孩男孩谈恋爱。
我抬起头看着天,这件事在我眼里,就像天边那一丝丝发着微光的云彩一样,虚无缥缈的。
“大家总觉得我们可以活好久,所以拼命往后看,给将来做打算。所以我想了好久,我明天会告诉他的。”
“什么时候喜欢的?”我问他。
程晓想了想,又躺回阳台上,手枕在脑后。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日久生情吧。”
我没有再问。只是想起来那天运动会,蒋应对他笑的样子。程晓可能自己不知道,但是我帮他看到了。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整个人融在晚风里,“你既然喜欢男孩那就喜欢吧,这个年纪总是觉得天不怕地不怕,不是吗?”
“哥,我总觉得一些话,不光是对我说的。”程晓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折了一下,沿着叶脉裂开一道细纹。我放手了,它也跟着风一点点落到了地上。
“……什么?”
“没什么。”程晓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先替我保密吧。”
“好。”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关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被我折过的叶子。风又吹过来,带着草木被晒了一天的味道。
蝉声还没有停。
好几天之后,程晓没有告诉我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照常吃饭,写作业,有时候去蒋应家。
只是有一次傍晚,我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程晓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
阳台门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