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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孩,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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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几天后他们坐上去北部的火车的时候,江尚进知道她是大报小记者,这次来印度的目的只有一个,弄个有意思的照片,获个什么奖,加点薪。
“但是,你是小记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闲钱来印度?”抓着咖喱,江尚进的样子如同一个顽劣的孩童。
“问得好,”啃一口鸡腿,柯惑扬起头,“我们社派我来写一个专题。给了旅费的。不过我只是想过来玩玩。”然后再次埋下头认真而执着地对付鸡腿。
火车不紧不慢地在轨道上行驶,转眼村庄,农田就过去,悠闲的水牛载着牧童在远处的田地里回望。这与世隔绝的状态让江尚进恍惚在秋日的阳光下。
母亲的死,对死亡的恐惧,面对父亲所涌出的恨,还有白天黑夜中的眉眉都如同前世的默片。江尚进站在旋涡的旁边看自己以前的挣扎,忽然有种想忘掉过去,一切重新来过的欲望。
只是,只是,放得下吗?
“小孩子,到啦。”柯惑抓起背包,用手将江尚进浓密的头发胡乱地揉乱。
这里叫阿约迪亚。
倒塌的围墙,巨大的石块,各个样式不一的毡蓬,以及散乱的炊烟。
以前作为圣地的阿约迪亚现在如同一个巨大的集中营,这里的印度人都胡乱地穿着衣服,脸上的警惕和眼里的忧伤将废墟的不幸刻画得浓墨重彩。
柯惑如同喝了兴奋剂的兔子,毫不犹豫地跳上跳下。拿着的相机,像装满子弹的自动手枪,随时准备发射。
江尚进看着她,嘴角不自觉的弧度向上扬,她叫他孩子,其实她才是个孩子。一个眉毛也很好看的孩子。
忽然,一个严肃的□□老人猛然地朝柯惑冲去。
江尚进眼神凌厉,紧跟在后。
老人一把抓住还拍照拍得忘乎所以的柯惑,猛的把手中拿的一块方形黑头巾抱在她头上。
“你……你干嘛?!你,他妈的放了我!”欲挣扎,却又被制住不能动的柯惑情急之下用中文骂起了国骂。
江尚进正欲帮忙,却发现四周围满了脸色阴郁,手中有各式各样奇怪棍棒的男子。正悄悄地,悄悄地向他们接近。看来他们不仅仅想遮住柯惑“不知廉耻”露在外面的头脸,更想乘机抢劫。
“抓住我的手,快跑。”也来不及说明,江尚进一把扛起被老人死命蒙着头巾的柯惑,开始飞奔。
那些男人,看到这情景,如同暗夜的鬼魅,缠了上来。江尚进一手扛着柯惑一手抓起老人手中的拐杖,对着冲来的男人头上一阵乱打,趁着混乱迈开大步。这个时候,江尚进不得不感谢他混江湖这几年的身手。
被蒙着脸的柯惑,只是觉得有许多的脚步声,然后接着是身下那个男孩粗壮的喘息声。最后双脚踏在地面,被牵着狂奔。
终于,结束,他们安全了。
江尚进红着脸,喘着气,质问:“你,你还记者,你不知道那边那么多又穷又固执的□□吗?!”
“我,我,怎么,知道。问过朋友,他说这边都是印度教,印度教的地盘。”柯惑大声的咳嗽着,字不成句地回答。
“印度教又怎么,全是杂碎!”江尚进恨恨的说。
“小孩,你怎么这么愤世嫉俗!”还在喘气的柯惑抓住江尚进的背,笑着说。完全没有刚脱险女人应该痛哭流涕的自觉。
在不太深的夜里。
阿约迪亚城中心显得十分平静,冲突不断的两个民族在这里平静的做着生意,五彩斑斓的围裙,奇奇怪怪的香料,味道浓烈的小吃和清淡的清真食物巧妙的融合在一起。柯惑像个在回家路上贪嘴的小学生,这个也要试试,那个也要尝尝的混入了人流中。
江尚进无可奈何地跟着她,走走停停,然后再停停走走。
晚饭也就这样,由着柯惑的性子这样给解决掉了。
“世界那么大,你怎么还那么忧郁,你看了很多别人没有看过的东西。”柯惑坐在一小学楼底下的台阶上,支着脑袋打着哈欠说。
喝了碗印度啤酒的她显得有些许醉意。
江尚进抓着酒瓶,任着充满小麦清香的液体从嘴角滑出。盯着她笑了笑。
“你没受过什么委屈吧?”
“啊?”柯惑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这个忧郁的小孩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你一定一路平顺到现在,从幼儿园开始,直到大学毕业,然后找到个安定的工作,直到现在。”踢了踢脚边的石头,江尚进继续道。
“恩,可以这样说,如果你是个幸运的人,我可以细数我上课是如何被老师骂,其实高考可以发挥得更加正常,上班之后是如何献媚地对着上司。如果你是个不幸的人,我要告诉你,小孩,其实你比我更幸运,你那么早,那么早就面对了那些挫折,已经变坚强,总比我以后老了之后遇见再悲痛欲绝不知所措来得好。”柯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根狗尾草含着,吊儿郎当的笑着。
月光里,教室楼梯下,江尚进坐着,不发一语。
“走了,小孩,天气凉。”柯惑抱着还有一半啤酒的酒瓶走得稳稳当当。
“小家子气,半瓶酒都舍不得。”江尚进微喃。
“错,舍不得的是这晚上的月光。”柯惑走在前面,回答荡气回肠。
太阳很大,柯惑穿着宽大的T恤在印度的大街小巷晃荡,身后的江尚进却不时的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印度人。
这样的两个人,奇异的组合,看起来却又是那么的恰当。
又大口喝下一碗自制果汁的柯惑心满意足的侧过身,望着眉头紧锁的江尚进笑笑。然后转过头,继续大摇大摆的走着。
“有话要说?”这几天的相处,使江尚进清楚明白,当柯惑笑得很诡异的时候,她总是在想什么。
可是,前方的柯惑却没反应,直棱棱地看着正在过街的水牛,安静地如同一尊雕像。
这个时候,柯惑的眉毛舒坦着,如同平坦的河流。
“这头牛的眼神很像你。”柯惑下了结论。
“啊?!”
“另外,我明天回国。”
江尚进盯着空荡荡的另一张床,想起昨天晚上,柯惑抓着相机笑笑的模样。
她说:“认识你这个小孩我很高兴,因为你话不多,不会抢我的风头。”
她说:“其实莱卡,这相机很贵,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喜欢把它当傻瓜机用,既然它可以显耀我的品位,然后我用得也很顺手,为什么我不这样用。”
她说:“你每天晚上都会呻吟,也不是□□的那种,但是,可以看出你很抑郁,虽然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故事。”
她说:“你还记得今天那头牛吗?因为他的眼睛里的野性和柔顺各占一半,和你真的很像,你会回去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她说:“也谢谢你让我学习到,我可以很云淡风轻地喜欢你。”
然后,三分钟后,她丢了个矿泉水瓶给江尚进,挥了挥手,告别。
江尚进在五分钟后醒过神,发现矿泉水瓶里毛躁地塞着一个纸团,典型的柯式风格。
扒开字条,上有柯惑龙飞凤舞的字迹:
小孩,看到字条,说明我已经表白。但是,总的来说,我不喜欢有故事而眼神阴郁的男生,因为这表示他的过往有太多的纠结。可是,当你在恒河边张开双臂,膜拜于阳光的时候,却是如此的迷人,让我想到少年。
我也只是,稍微的喜欢你而已。
回家,你总是会的,给我电话,8392453。
柯惑
三天后,江尚进飞往阿根廷,一个星期后,他坐船到达了比格尔水道,登上了据说是世界尽头的灯塔。
后来,《春光乍现》中的张震和他一样,在那片雪白中,伫立良久。
两个月后,他在布拉格的地下水道中裹着大衣行走,忽然的想家,家乡的潮湿而怪异的空气,冲动而有富有韧性的食物,还有眉眉,眉眉的眉毛。
五天后,江尚进站在机场,给柯惑电话。
“喂,请找下柯惑。”
隔着话筒听到霹雳扒拉的报纸落地声,人的唉叫声,脚步的凌乱声。知道是她,典型的柯式风格。
“喂,我柯惑,谁找我。”
“江尚进,我回来了。”
“欢迎回归,小孩。”那边声音的轻笑让江尚进好似又回到了印度的当日,烈日炎炎,她穿着宽大的T恤摇摇晃晃。
“我在阿根廷过了二十的生日,我是大人。”江尚进不满的嘟囔,和柯惑在一起,他总是很放松。
“恩,有手机吗?有事情的时候好找你。”那边在咬牛肉干。
“13656458625”念着这串不熟悉的号码,很顺口地给她听。
第一次的在陌生人面前卸下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