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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能签的病假 下午三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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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分,赵诚把请假条放到我的印章下面。
纸是从班主任那里领的,右上角沘了一点黑灰,病假事由已经填好,只有学生签名那一笔空着。
我把印章挪开,看了一眼。
“急性肠胃炎?”
“我没生病。”
赵诚站在办公桌外侧,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有两道油印,他把手藏在身后,肩膀往前缩着,像怕碰脏桌上的材料。
“没生病为什么填病假?”
“老师让我这么填。”
“哪个老师?”
他抬起眼,又很快看向墙上的通知。通知贴在文件柜侧面,红笔圈出了转段名单关闭时间,下面写着距截止还有两个工作日。
“带队老师。”他说。
我把请假条翻到背面。班主任已经签了字,意见信里写着情况属实,建议准假。实习单位一栩空着,旁边贴了一张微信截图的打印件。截图里只有两句话。
这两天生产任务紧,人员不能动。
学校那边手续先补一下。
发信人的名字被截掉了。
“你昨天为什么没回来?”
“厂里不让走。”
“现场确认呢?”
“没做。”
“技能考核?”
他摇头。
我把请假条推回去:“先把名字签了。病假至少能把考勤补上,别让缺勤一直挂着。转段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赵诚没接。
“签完不等于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说,“现在名单还没关,材料先齐,后面才有地方补。”
他还是不动。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一车档案经过,轮子轧到门槛,砰地响了一声。走廊尽头的广播在催两个班交走读申请,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报到第二遍时已经听不清班级。
我把笔帽拔开,放在请假条上。
“赵诚,先把能保住的保住。”
他这才伸手,却没有拿笔。他把那张请假条抽回去,沿着中间折了一下。
“我昨天在上班。”
“我知道。”
“那我不能请病假。”
“你不签,这次缺席就是你个人没按时到校。”
“本来就不是我不来。”
“可系统里现在只能看见你没来。”
他盯着纸上那行急性肠胃炎,拇指在折痕上来回压了两次。
“写这个,系统里看见的也不是我。”
他说得很轻。我把已经打开的印泥盒合上了。
“厂里有没有给你书面通知?”
“没有。”
“带队老师有没有把不准离岗的消息转给你?”
“群里说过,后来撕了。”
“截图呢?”
“没截。”
“同班有没有人看见?”
“他们都在上班。”
我拿过那张微信截图,又看了一遍。只有生产任务和手续两句话,不能证明发给谁,也不能证明赵诚当天确实被拦在厂里。
“你今天怎么出来的?”
“换班。”
“单位准你回来的?”
“我跟人换的。”
他没有继续说。我也没问那个替他上班的人是谁。
我打开转段管理系统,在他的学号后面点开详情。现场确认一栩是红色的“未完成”,技能考核一栩也是红色。鼠标移上去,弹出的提示只有一行:逾期状态随批次名单封存。
我点了修改,没有权限。
页面右上角的倒计时显示两天。退出时,系统又问了一遍是否保存。我点了否。
“你先坐。”我说。
赵诚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前半截。他把折过的请假条放在腿上,手掌压着,像那张纸会自己弹开。
我给实习指导老师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接通后,那边风声很大,我报了赵诚的名字,对方停了一会儿。
“他不是补病假了吗?”
“他没签。”
“那让他签啊。名单都快关了,还卡这个干什么?”
“昨天单位不让他回来?”
“不是不让。车间正好赶一批货,学校这边也知道。学生出去实习,不可能说走就走。”
“现场确认和技能考核怎么办?”
“先报病假,后面看看能不能补。以前不都这么弄吗?”
“谁说能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声停了,传来关门的声音。
“方主任,我现在不在电脑边。你问教务吧。”
“群里的通知为什么撕了?”
“什么通知?”
“生产任务紧,学生不能离岗。”
“群消息天天发,我哪记得哪条。你让赵诚把手续先办了,我晚点再跟单位联系。”
电话断了。
赵诚抬头看我。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复述那通电话。
转段异常处理不是学生处的日常业务。去年有一名学生住院,教务处做过一次补报,我记得材料最后送进了综合档案室。电脑共享盘里只有一份空白申请表,附件上写着“按校内流转要求提供核验材料”,没有列明是什么。
我拨了档案室的内线,让赵诚留在这里等。
起身时,文件架最上层滑下一只透明档案袋。袋口没扣严,几张退回的请假材料散在桌边。最上面那张是徐佳的,退回原因盖在右下角:联系方式及实习去向无法核实。
这份材料在我桌上放了六天。班主任给过两个号码,一个停机,一个始终没人接。上午,班主任又发来一个新号码,说是从同寝室学生那里问到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五十八分。
新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通。
对面没有说话。
“徐佳?”
那边先是一阵很近的水声,随后有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谁?”
“我是方静,学校学生处的。”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你班主任联系不上你。你有一份请假材料被退回来了,我需要核对一下。”
“核对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实习单位?”
“不在。”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说。”
她的声音不高,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声。我翻开她的材料,实习单位栩填着一家酒店,岗位是客房服务。宿舍登记表上仍保留着她的床位,最近一次水电抄表是零。
“你不说去向,学校没法确认你的实习状态。”
“那就别确认。”
“你的考勤、实习备案和学籍要对得上。现在这份请假条也没有本人签字。”
“不是我写的。”
我停下翻页。
“谁写的?”
“不知道。”
“你看过这张请假条吗?”
“没有。”
“上面写你腰扭伤了,需要在家休养。”
她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没忍住,随即又没了声音。
“我没扭伤。”
我抽出笔,在退回原因下面记了一行:本人否认病假事由。
“那更需要你回来说明情况。你现在还有学籍,不能一直这么挂着。你如果不愿意回原实习单位,我们可以另外谈,但人得先找到,材料也得由你本人确认。”
“别找我。”
“徐佳,你先听我说。你不回来,后面的实习成绩和毕业资格都可能受影响。”
“我知道。”
“知道就更不能不处理。”
“方老师。”她第一次叫了我,“我说了,别找我。”
“我至少要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你知道了要干什么?”
“学校要对在籍学生负责。”
“怎么负责?”
我看着桌上那份请假条。赵诚坐在门边,纸仍压在膝盖上。他没有朝我这边看。
“你先告诉我在哪里。”我说,“别的可以回来再谈。”
“我不会回去。”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跟你没关系。”
“你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所以呢?”
走廊里的广播停了,办公室一下空出很大一块安静。
我说:“所以学校得给你把这条路留着。你不想回原单位,可以申请换岗。你不想住宿舍,也可以办走读。先把人和材料对应上,别等到毕业审核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
她没有回答。
“徐佳?”
“我不需要你给我留。”
“这个不是你现在说不要,以后就一定补得回来的。”
“补不回来就不补。”
“你先别拿毕业资格赌气。”
“我没赌气。”
电话那头又传来水声,比刚才响。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要去问我同学,也不要打给我家里。我不会告诉你我在哪儿。你们要注销什么就注销,别说是为了我。”
电话被挂断了。
我又拨了一次。响到自动断线,她没有接。
那张请假材料的右上角贴着一枚小标签,蓝色边框,印着本学期实习异常批次号。学校做批量核查时,同一批退回的材料都贴这种标签。我把“本人否认病假事由”后面的句号描重了一点,将材料放回透明袋。
赵诚问:“她也要签病假?”
“不是你的事。”
说完,我合上档案袋。
综合档案室在同一层最西边。里面没有开空调,窗户只推开一条缝,纸张和防潮剂的味道压在一起。管理员从柜子里找出上一年度的转段异常卷宗,先让我在借阅登记簿上写部门、姓名和用途。
“不能拿回办公室。”她说,“在这儿看。”
我站在靠墙的小桌边拆开棉线。最上面是情况说明,后面依次装着医院材料、学生申请、班主任意见和教务会议记录。我要找的校内流转表夹在最后,纸边已经被订书针压出一圈锈色。
表名是《转段异常情况申请材料核验单》。
第一页前几项都和赵诚有关:学生身份、原定确认批次、未完成项目、异常发生原因、证明来源。翻到第二页,出现一行加粗的小字。
同一实习异常批次存在多名考勤、岗位或去向记录不一致的,须附该批次逐条核验结果,不得拆分报送。
下面列着核验项目。
考勤状态。
宿舍及走读状态。
实习备案单位。
实际岗位及去向。
学生本人确认。
班主任核验。
经办人签字。
我从头读到末尾,又从末尾读回那行“不得拆分报送”。
管理员在后面整理档案盒,塑料夹扣一开一合。她问我是不是找到了,我说等一下。
卷宗里还有一张上一年度的批次核验封面。那一批只有七名学生,封面注明七条异常记录全部核验后,异常申请才可进入教务审核。附件里每个人单独一页,有两人最终与申请事项无关,也留下了家庭地址、实际工作地点和联系人签字。
我没有再往后翻。
“这个表现在还用吗?”我问。
管理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表样没换。你们办之前去教务领新表,要求应该一样。”
“逐条核验是只核申请的学生,还是整个异常批次?”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
“写的整个批次。”
“能不能把申请人单独报?”
“那你得问教务。去年退回来过一次,就是因为有人没核完。”
我把卷宗重新穿好棉线。走出档案室前,我在门边的文件架上看见一摹本学期的异常数据汇总封面。最上面那张印着与徐佳材料相同的蓝框批次号。
封面没有名单,只有汇总数字。
考勤异常待核验五十一条。
实习备案不一致三十四条。
宿舍及走读记录冲突十九条。
其他材料冲突十三条。
去重后记录总数:一百零八。
我拿出手机,对着封面拍了一张。镜头里,蓝框批次号有些虚。我重新对焦,又拍一次。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四点四十七分。赵诚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他把请假条展开了,折痕横在“急性肠胃炎”中间。
我在共享盘里找到本学期的空白核验单。第二页那行字和档案室里的一样,一个字都没改。
同一实习异常批次,逐条核验,不得拆分报送。
我把赵诚的学号填进去,又填了未完成项目。写到异常原因时停了一下,删掉“单位不准返校”,改成“学生称实习单位因生产安排未准其按期返校,待核”。
“你要是不签病假,”我对赵诚说,“我可以先按异常情况报。但现在只有你的说法,单位那边没有书面材料。”
“那就写只有我的说法。”
“写了不等于会通过。”
“我知道。”
“如果最后没通过,你的名单还是会封存。”
“我知道。”
“也可能连病假这个处理都来不及补。”
他把请假条放回我桌上,推过来时,纸停在印章前面。
“那就别补了。”
我打印了核验单。打印机吐出第二页时卡了一下,纸出来后,右下角留着一道浅黑的滚轮印。
附件清单的第一项是申请学生个人材料。第二项是同批次异常记录逐条核验表。我在后面用铅笔写下“一百零八”。
徐佳的档案袋还放在桌角。蓝框里的批次号和空白核验单页脚一致。
我把她的材料抽出来,放到核验表旁边。她的“本人确认”一栩应当写什么,我已经有一句可以填。实际岗位及去向那一栩仍是空的。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教务处催各部门下班前报送待处理事项。我说学生处有一名转段异常,材料还没齐。
“先走校内申请。”对方说,“经办人签了就能开核验权限。”
“同批次必须全部核?”
“表上怎么写就怎么交。权限开了以后,你能看见各部门返回的数据。”
“实际去向也要核?”
“有矛盾当然要核。你们学生处不是管这个的吗?”
我没说话。
“方主任?”
“听见了。”
“那今天能不能发起?”
我看着核验单最下面的经办人签字了。
“下班前给你答复。”我说。
赵诚已经站起来。他问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
“手机保持畅通。单位再发消息,不要删。”
“好。”
“明天如果让你上班呢?”
“我本来就要上班。”
“学校给你打电话,能回来吗?”
他把工装外面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又低头重新拉。
“他们让我走,我就回来。”
“谁让你走?”
他没有回答,把那张没签名的病假条留在桌上,走了。
五点半以后,走廊的灯自动熄了一排。办公室只剩下打印机待机的绿灯。
我在核验系统里点了“发起申请”。页面先弹出责任提示,确认提交后将向考勤、宿舍、实习管理及毕业资格经办部门同步发送本批次核验任务。
下面有两个按钮。
返回修改。
确认并签署。
我把电子签章插进电脑。密码输完,屏幕上出现我的名字,停在签字笔上方。只要再点一次,核验任务就会发出去。
徐佳的电话没有再打进来。
我拿起那张纸质核验单,在经办人签字笔写了一个“方”字。第二笔拖得太长,碰到了日期栩。我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屏幕过了几分钟,自动退出签署页面。
窗外已经看不清操场边的树,只剩教学楼出口的灯亮着。我关掉电脑,把赵诚的材料、空白核验表和徐佳的档案袋一起锁进抽屉。钥匙转到一半,里面的纸顶住了锁舌。我重新拉开抽屉,把三样东西放平,再锁一次。
六点十二分,我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到一楼门厅时,我给刘晨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哪天回学校?有手续没办的话,提前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停在白色对话框最下面。
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