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他不想追了》而山就在

4、你信吗 槐树的叶子

　　槐树的叶子落在德里克肩上时，叶面还是绿的，叶脉却已经黑了。

　　他把叶子捻起来，顺着枝干向下看。树皮从根部裂开，暗色汁液凝在缝隙里，根旁的泥土冒着薄薄热气。村后的林地不过隔了一夜，疯长的野草又高出一截，叶片彼此压着，几乎封住了来路。

　　艾略特在前面拨开草，昨夜乱战时沾在袍角上的血迹已经发暗。他听见身后停步，也没回头：「不是要看那三口井吗？井在北边，回去一趟少说十天。您要是愿意等，地下那东西大概也愿意。」

　　德里克把黑脉叶收入信封，与边境分部的回信放在一起：「你答应带我看。」

　　「我答应带您看证据。」艾略特用靴尖拨开一片草根，露出底下泛蓝的细须，「井只是地脉的口，口长得都差不多。真正有毛病的是它们连着的东西。」

　　他沿林间一条早被野草吞没的小路往深处走，每隔一段便停下来指出一处异样。半边枯死的槐树根下是热的，另一边仍在抽新芽；石缝里长出的白蘑菇一碰便化成蓝水；几只死虫贴在树皮上，腹部鼓胀，薄翅在无风处轻轻震动。

　　德里克用短刃挑开一只死虫，刀尖刚碰到腹部，里面便溢出一滴蓝液，在钢面上灼出浅痕。他将短刃插进土里擦净，没有继续碰第二只。

　　「魔潮到底是什么？」

　　艾略特停在一棵倒木旁，抽出纸页铺在树干上，又捡了根枯枝，在沙土间画出数条相连的线：「大陆的魔力沿地脉流动，平日各走各的路，井、河流、矿脉都是出口。有人把几个出口堵住，再从中间施压，魔力就会改道。先发热，再进入草木和牲畜，等活物装不下了，剩下的会一起冲向最薄的地方。」

　　枯枝在那些线的交汇处点了两下，土面随之裂开一道细缝。

　　「然后呢？」德里克问。

　　「然后门开，魔潮出来。」艾略特把枯枝丢开，「您昨晚看见的牛只沾了一点，已经能撞断栏杆。真让它冲出来，村里这些石屋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德里克看着地上那幅简陋地脉图。圣殿典籍提过一百多年前的魔潮，只留下“大地先于天空死去”一句，后半页被整齐割走。他从前以为那是书页残损，如今艾略特画出的线条与怀里那两张旧纸恰好相接，连缺口位置都对得上。

　　「这些只能证明魔潮将至。」他抬眼看向艾略特，「证明不了圣殿放出了它。」

　　「不错，总算问到地方了。」艾略特坐上倒木，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德里克仍站着，他便把那份好意收回去，自己往树干中央挪了挪，「天然魔潮没有方向，哪里薄往哪里漏。我们一路看见的井却在按顺序发亮，从北往南，一处比一处快。有人提前量过地脉，又在沿途留下了引流术式。」

　　他从腰间取出一块黑色碎石，抛给德里克。碎石表面刻着半枚圣徽，边缘被高温熔过，摸上去仍有余热。

　　「昨晚从井壁上剥下来的。圣殿的封印石，只发给负责地脉净化的神官。您常年在外抓人，应该比我清楚。」

　　德里克认得那种石头。每年春季，圣殿会派净化神官巡视各地，将封印石埋入地脉异常之处，任务记录随后送回王都归档。半年前的通告却要求各分部停止调查，并声称一切只是正常流转。

　　他握着碎石，石角硌在手套掌心，没有立刻归还。

　　「也可能有人偷了封印石。」

　　「也可能这块石头自己长了腿，从王都一路跑到边境，顺便钻进井壁。」艾略特撑着膝盖站起来，语气轻巧，眼下的青黑却压不住，「德里克，我拿着这些东西去问过大主教。五年前，议事厅里站着七个人，他们没有一个问我证据从哪来，只问我还告诉过谁。当天夜里，我进了地牢，相关档案全被封存。」

　　林中那股甜腻的气味被热气蒸得更浓。德里克想起五年前的逮捕令，纸上罪名写的是研读禁忌知识、动摇圣殿秩序，没有提到魔潮，也没有列出受害者。那张命令手续齐全，他当时看过两遍，确认火漆与签名都是真的，便带人去了藏书阁。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艾略特低头把散开的纸页理齐，指腹在最旧的那张上停了一下：「我告诉过您。我说圣殿在拿活人试地脉，您把缚魔索扣在我手上，说回去再解释。」

　　德里克握住封印石的手慢慢垂下。那句话他记得，当时藏书阁警钟大作，守卫堵住所有出口，艾略特满手是血，脚边摊着一地禁书。他只来得及判断哪一个人需要先被控制，余下的话全留给了那场后来从未重新开始的审判。

　　艾略特把纸页塞回袖中，从他身边经过：「行了，证据看完了。您要是还觉得我疯了，回村以后就绑，我不耽误您交差。」

　　德里克转身跟上，没有把封印石还给他。

　　两人走出林地时，村口的井在白昼里又亮了。蓝光透过井沿的石缝，沿草根向南渗出一条极细的线，正对着远处的山口。

　　艾略特站在那条光旁边，偏头问他：「猎手大人，您信吗？」

　　德里克从怀里取出边境分部的回信，将封印石包在信纸中央，连同火漆印一起折紧。

　　「我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