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他不想追了》而山就在

3、发光的井水 一捆柴火砸

　　一捆柴火砸在石路上，最上面的枯枝滚到德里克靴边。

　　抱柴的老妇人盯着他胸前那枚银质圣殿徽记，嘴唇哆嗦了两下，连散了一地的柴都顾不上捡：「猎魔人老爷，您可算来了。」

　　村子藏在山坳里，几十户灰石屋挤着一条窄路，烟囱冒着晚炊的烟，门窗却关得很紧。几条瘦狗伏在墙根，听见外人进村也没叫，喉咙里压着细细的呜声，目光越过德里克，始终盯着村后的林子。

　　老妇人抓住他的袖口往村口拽，一路说得又快又乱。半个月前，井水入夜便会泛蓝光；用那水浇过的庄稼疯长，萝卜长得比人的小腿还粗，切开后却流出发苦的蓝汁；锅碗会在灶台上自行挪动，牲口半夜撞栏，有头牛把角折在木桩上，倒在栏里喘了整整一夜。

　　「镇上的法师来过，」她弯腰捡起掉在路上的一根柴，手抖得握不稳，「念了一宿咒，天没亮就走了。他说这事管不了，让我们等圣殿的人。可我们等了十来天，只等来一封回信，说是地脉正常流转。」

　　德里克接过她递来的信。纸张、火漆和措辞都没有问题，末尾盖着边境分部的印章：异象轻微，无须惊扰。

　　他抬头看向井边。石台周围的野草已经没过膝盖，草叶肥厚，颜色深得发黑，风从上面掠过时只有顶端微微摆动，底下密密缠在一起，露不出半寸泥土。

　　「井在哪里？」艾略特从后面跟上来，伸手便要取那封信。

　　德里克把信折好，避开他的手：「与你无关。」

　　「哦，那我走。」艾略特答应得很痛快，转身走了两步，老妇人已经扑过去抓住他另一只袖子，含着泪问他是不是法师。艾略特低头看了看那只布满裂口的手，到底没继续走，只叹气道，「行行，我看一眼。先说好啊，治不好别扣我工钱，我如今穷得连工钱都没有。」

　　老妇人听不懂他的胡话，只管连声道谢，把两人领到村口。井台用老石头垒成，井沿磨得圆滑，木桶倒扣在旁边，井绳浸着水，末端湿漉漉贴在石缝里。此时太阳还剩一线，井底黑沉沉的，看不出异样。

　　艾略特蹲下去，指腹在井绳上压了一下，又拨开井台边的野草查看根部。草根下的泥是温的，细小根须扎得极深，末端呈现出发灰的蓝色。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贴在泥面，纸页没有燃烧，蓝墨写成的符号却缓慢浮了起来。

　　「见过吗？」德里克问。

　　「来的路上见过三次。」艾略特把纸揭下，蓝色符号已经渗到背面，「第一次只有井水发光，第二次庄稼疯长，第三次牲口开始发狂。这里赶得挺快，三样凑齐了。」

　　「你早知道这里会出事。」

　　艾略特把纸折回袖里，抬头看他：「所以我才停下来等您。一个逃犯跑进村里说井要吃人，多半会先被村民拿草叉赶出去；猎手大人胸前挂着徽记，至少有人肯开门。」

　　德里克没有回应，拿着圣殿回信走向村里唯一的驿站。艾略特跟在后面，经过老妇人身边时把散落的柴重新捆好，塞回她怀里，嘴上还催着她快回家关门，别让牲口看见老人好欺负。

　　驿站一楼兼作酒馆，木桌全被推到墙边，村民围着壁炉坐成一圈，谁也没有喝酒。老板娘给德里克端来一碗热汤，汤面漂着几片蔫菜叶，她把碗放下后没有走，压低声音说，前夜有人家的灶自己烧起来，火苗是蓝的，锅烧穿了，屋里的人竟没听见一点动静。

　　窗外最后一层天光退下去，坐在门边的孩子突然叫了一声。所有人同时转头，隔着蒙灰的窗纸，看见井台周围渐渐亮起一圈蓝。

　　德里克推门出去，冷风裹着草木发甜的腥气迎面灌来。井口的光从水下透出，先填满石缝，再沿着湿井绳往上爬，倒扣的木桶被映出青白的轮廓。这里没有法阵，也没有施术者，德里克绕着井台查了一圈，拔出随身短刃探进草根，刀尖触到的泥土一直在发热。

　　艾略特坐在井沿另一侧，把一小片旧纸放进水里。纸没有湿，托着蓝光浮在水面，墨迹沿地脉图向南游走，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圆点上。

　　「这是什么？」德里克问。

　　「还不知道。」艾略特把纸捞起来，凑近闻了闻井水，眉头随即压低，「但它比北边那三口井急。那边的光一夜亮一次，这里的水一直在往南流。」

　　德里克蹲在井边，将手探入水中。井水烫得不合时节，他没有立即抽手，指腹贴着石壁向下摸索，直到碰见一阵细微震动。那震动从井底传来，隔几息便重复一次，井绳也随之轻轻颤动。

　　牲口棚方向突然传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几头牛撞破栏门冲上村道，蹄下带着碎木，眼睛红得充血。最前面的牛直奔井台，德里克起身挡住去路，侧步避开牛角，抓住套在牛颈上的缰绳向旁边猛带，皮绳勒进掌套，那头牛被扯偏方向，肩膀撞上石墙，转过身又冲了回来。

　　村民乱作一团。艾略特抬手甩出两张纸页，蓝色术式贴地展开，将后面两头牛的前蹄绊住，同时冲德里克喊：「别让它碰井水！」

　　德里克迎着第一头牛低声吟诵，冷白的净化光在指尖凝成一点，按进牛额正中。牛全身的肌肉绷紧，前蹄在石路上拖出两道深痕，片刻后腿一软，沉重地跪倒下来。

　　它眼中的赤红逐渐褪去，瞳孔深处却留下了一线蓝。

　　德里克半跪在牛颈旁，摘下手套翻开它的眼皮。那颜色与井水一致，也与艾略特施术时眼底浮起的蓝光接近，可净化术触到它时，只从牛眼里逼出一缕带腥味的黑烟，艾略特身上的禁忌术从不会有这种东西。

　　「看清了？」艾略特走到旁边，将散乱的纸页收回袖中，「我可没闲心给一村子的牛下咒。」

　　德里克起身，把那封写着“异象轻微”的圣殿回信递到他面前。井光穿透纸页，边境分部的火漆印映出一圈蓝色。

　　「明天带我去看另外三口井。」他说。

　　艾略特没有接信，目光落在他被井水浸湿的手套上，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好啊。您这算信我了吗？」

　　德里克把回信收进怀里，转身去帮村民重新拦住牲口。井下那阵规律的震动仍在继续，一声一声，隔着厚重石壁传到他脚底。

　　「我信我亲眼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