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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台灯 沈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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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像一只倒扣过来的碗。他眨了眨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先是天花板上那圈发黄的水渍,然后是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是……
陆时野靠在墙上,头歪着,睡着了。
他的姿势从凌晨到现在没变过——背贴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头歪向一侧,下巴抵在锁骨的位置,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台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比白天柔和很多。白天那个嚣张的、漫不经心的陆时野不见了,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眉心没有醒着时那道习惯性的褶子。
沈砚辞发现自己靠在陆时野的肩膀上。
不重,只是头偏了一个角度,额头抵在陆时野的肩窝里。他的头发蹭乱了,有几缕搭在陆时野的领口上。
他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是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动。如果直接起身,陆时野可能会醒,然后两个人就要面对这个姿势。如果不起来,他就得继续靠在这里,而陆时野的体温正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让他后颈的皮肤一阵一阵发烫。
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挪开。
挪到一半,陆时野动了一下。
沈砚辞立刻停住。
陆时野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打扰了。他的头往另一边歪了歪,换了个角度,又不动了。
沈砚辞屏住呼吸,把自己从陆时野的肩膀上完整地挪了回来。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膝盖蜷在胸前。他看了陆时野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台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台灯嗡嗡地响着。
他忽然想起外婆笔记本里那句话——"灯亮着,就不怕了。"
昨晚他哭的时候,灯是关着的。是陆时野帮他开的。
沈砚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攥裤腿时蹭上的布料纤维,他一根一根地摘掉。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和台灯的暖黄混在一起,把房间里的颜色弄得说不清是什么调子。楼下有人在咳嗽,然后是一阵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大概是起夜上厕所。
沈砚辞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一夜而发麻,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老城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歪歪斜斜的天线,远处有一根烟囱在冒白烟。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像谁在宣纸上洇了一滴颜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倒水。
水壶里还有昨晚烧的开水,温的。他接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拿了个干净的杯子,也倒了一杯,放在台灯旁边——陆时野够得到的地方。
然后他坐回地上,把膝盖抱在胸前,等着。
——
陆时野醒来的时候,是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两秒。先是看到天花板上那圈水渍,然后是看到沈砚辞坐在对面,抱着膝盖,正看着他。
"……几点了?"陆时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六点二十。"
陆时野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他龇了一下牙。然后他看到了台灯旁边那杯水。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水。不烫,也不凉。
他看了沈砚辞一眼。
沈砚辞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了——眼睛不红了,脸也洗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眼下那一点淡淡的青色,陆时野几乎要以为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哭了一晚上?"陆时野问。
"没有。"沈砚辞的声音很平,"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两三个小时。"
陆时野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腿也麻了,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今天好像要下雨。"他说。
"嗯。"
"你请个假吧。"
"不用。"
"你眼睛是肿的。"
沈砚辞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确实有点胀,但不严重。他用冷水敷过,消了大半。
"看不出来。"他说。
"我看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时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沈砚辞。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那个笔记本,"他开口了,语气很轻,不像在追问,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是你外婆的?"
沈砚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嗯。"
"她写的?"
"嗯。"
"写的什么?"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写的我。"
陆时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侧摩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今天放学,我去接你。"
不是"一起走"。是"我去接你"。
沈砚辞抬起头看他。
陆时野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硬的、更沉的东西。
"不用。"沈砚辞说。
"我说了,我去接你。"
"你骑车,我走路,怎么一起——"
"你坐后面。"
沈砚辞愣住了。
"我车后座,"陆时野说,"你坐过一次就知道了。比走路快。"
他走到门口,弯腰把鞋穿上,拉开门。
"六点,校门口。迟到不等。"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沈砚辞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陆时野喝了一半的水。
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把它关掉了。
屋里暗了一瞬,然后窗外的晨光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几乎算不上一个笑。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