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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笔记本 沈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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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搬进那间屋子一个多月了,一直没打开过那个纸箱。
纸箱不大,从原来的城市随他一起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路搁在行李架上,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里面是外婆的东西。
外婆走后,房东把她的遗物收拾好,装了两个纸箱,打电话让他来拿。他只带了一个,另一个留在了原来的城市——太大了,带不走。
这个纸箱里装的是外婆生前最常碰的东西:一副老花镜,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几本翻烂的菜谱,还有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壳,A5大小,封面上有个烫金的"福"字,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偏旁。
沈砚辞一直没打开它。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一打开,外婆的字就会从纸面上浮起来,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歪歪扭扭地写着"砚辞今天吃了什么""砚辞的校服该换了""砚辞的数学要补一补"。
他怕自己看完会哭。
他十六岁,不怎么哭了。
——
周三晚上,他打开了那个纸箱。
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他洗完澡出来,看到纸箱就放在床脚的角落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个黑色的封面上。
他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拆开胶带。
东西不多。老花镜的镜腿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粘着。搪瓷杯里的茶垢还在,洗不掉。菜谱上全是外婆用红笔圈出来的标记——"红烧肉要放冰糖""鱼要冷水下锅"。
最后他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外婆的字。
"砚辞成长记录。从他来的那天起。"
沈砚辞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继续翻。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写着字。有的长,有的短。长的写了大半页,短的只有一行。字迹从一开始的还算工整,到后来越来越歪——外婆的帕金森是最后两年才严重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就跟着歪了。
"2014年3月12日。砚辞今天学会系鞋带了。他蹲在地上练了四十分钟,没哭,没闹。这孩子,倔。"
"2016年9月1日。砚辞上初中了。早上我送他到路口,他说'外婆回去吧'。我站了很久,看他走进校门。他没回头。"
"2019年5月3日。砚辞的生日。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蛋。他说够了够了。他不知道我偷偷多放了一个蛋,被他夹走了。"
"2021年11月——"
后面的日期断了一截。再翻过去,字迹已经歪到几乎认不出来了,每一笔都在抖。
"砚辞。外婆可能等不到你高考了。没关系。你一直都很乖。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乖了,乖到不会喊疼。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要喊出来。有人对你好,你要接住。别像外婆一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还有。砚辞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这个习惯别改。灯亮着,就不怕了。"
沈砚辞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不是合上的——是手没力气了,笔记本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床上,翻开的页面朝上,露出最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他不哭出声的。从小就不哭出声。外婆在的时候,他摔了跤、磕了碰、被同学欺负了,都是咬着嘴唇忍回去。外婆说"男孩子不兴哭",他就真的不哭。
但现在外婆不在了。
没有人再说"男孩子不兴哭"了。
沈砚辞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颤抖。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裤腿,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照进来,落在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灯亮着,就不怕了。"
他的床头灯没开。
——
陆时野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是从陈宇那里问到地址的。陈宇说沈砚辞今天放学后没去食堂,也没回教室拿书包,直接走了。陆时野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就骑车去了沈砚辞租的那片老城区。
他不知道具体哪一户。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三楼有一扇窗户是黑的,其他都亮着。
他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重。
里面还是没声音。
陆时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拧了一下门把手。
没锁。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他看到沈砚辞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陆时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到床上的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字迹。他看到沈砚辞的手指攥着裤腿,指节白得像要碎掉。他看到床头灯是关着的。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床头,把灯打开了。
一盏很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不亮,但足够把屋子填满。
沈砚辞的肩膀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陆时野在他对面坐下来,背靠着墙,和他隔着半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
他就坐在那里。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沈砚辞的颤抖慢慢小了。不是因为停了,是因为哭累了。他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所以消耗更大——所有力气都用来忍住声音,到最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了陆时野一眼,又低下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刚到。"陆时野说。
"门没锁。"
"嗯,看到了。"
"……你怎么找到的。"
"猜的。"
沈砚辞没再问。
他靠着床沿,把腿伸直,脚踝碰到了陆时野的鞋尖。两个人都没有挪开。
台灯的光很暖,把整个屋子照得像另一个世界。外面的风还在吹,楼下偶尔有车经过,但屋子里很安静。
陆时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沈砚辞伸手拿了一张,擦了擦脸。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陆时野"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就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台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把塑料风铃吹得轻轻晃。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砚辞睡着了。
他是歪着睡过去的,头慢慢滑下来,最后靠在了陆时野的肩膀上。
陆时野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的睡脸——睫毛还是湿的,脸上有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台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