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眠》荷时别

9、第 9 章 朋友

　　安稳日子过了几日，江眠渐渐觉得无趣，总想找点事情做。

　　人是群居动物，他手机里没什么社交软件，平日里也少有能说心里话的人。这样一天天闷在屋子里久了，心里总像蒙着一层薄灰，无聊的紧。

　　他寻了个空档，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明：“明哥，我想出去买点东西。”

　　秦明抬眼，神色淡淡，语气带着一丝提醒：“你忘了上次出门发生的事？”

　　提及旧事，江眠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惧意。可转念一想，如今江疆事业稳定，已然得到了想要的资源项目，理应不会再刻意为难自己。而且他出门，是想买些日后两人出游能用的小物件，心底藏着满满的期待。

　　“这次不会有事的。”江眠小声辩解。

　　“别出门。”秦明语气不容商量。

　　许久未曾踏出过家门，江眠实在憋得难受，放软语调轻轻撒娇：“我想出去逛逛，好久没出门了。”

　　秦明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叮嘱：“自己小心，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下一秒，江眠的手机传来入账提示。

　　百万数额的转账到账。

　　江眠盯着屏幕怔怔发呆。

　　这算包养吗？

　　他很快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秦明从未说过喜欢，或许自己也只是和他从前那些床伴一样罢了。

　　他乖乖给秦明发了道谢的消息，换上衣服出门。

　　正值初秋，天气微凉，白日暖意尚可，只是昼夜温差偏大。想着自己或许会逛很久，江眠还是随手搭了一件外套。

　　他没有挑选昂贵精致的奢侈品，秦明素来有自己惯用的东西，自己随意添置，反倒显得多余。他只挑了些新奇有趣的小物件，都是路上可以消遣、适合两人出游的零碎物品。

　　双手被袋子勒得发疼，他刚准备把东西搁在一旁稍作歇息，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少年嗓音。

　　“你好，需要帮忙吗？”

　　江眠闻声转身。来人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去的稚气，眉眼弯弯，笑意柔和。一身运动装束，看样子刚运动结束，额头与脖颈沁着薄薄一层细汗。

　　“不用了。”

　　江眠平日里闷在家中，以前也没什么能说上话的，虽觉得无聊，却并不想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攀谈。

　　“没事的，我刚跑完步，正好顺路散散步歇会儿。”蒋旅眉眼舒展，没有半分逼迫感，语气十分友善。

　　他走上前来，伸手想去提江眠手边沉甸甸的两个购物袋：“我叫蒋旅，草头蒋，旅行的旅。”

　　“我叫江眠，长江的江，长眠的眠。”

　　蒋旅笑得开朗：“你看着比我大，我叫你哥吧。”

　　“好。”

　　江眠神色有些局促。他极少与人打交道，并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微微绷着下颌应声。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随便买买。”江眠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

　　“那你家住哪儿？我顺路送你回去。”

　　江眠原本还存着几分戒备，可少年谈吐礼貌温和，年纪又尚小，心底的防备慢慢卸了下来。

　　他报出了住址。一路上两人闲聊，听蒋旅说起四处游历的见闻时，江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难得主动开口搭话。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小区口。蒋旅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带着几分羞涩，提出想要交换联络方式。

　　“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觉得跟你挺聊得来的。”

　　江眠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好啊。”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

　　江眠把买来的那些出游小物件分门别类收好，摆在卧室的柜子角落。指尖抚过那些小巧的摆件，心底还残留着方才在街上的松弛感。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长久被困在这栋房子里，身边只有秦明。相处的日子里，有照料，有温情，可也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他从未拥有过这样一段简简单单，不带利益纠葛的交情。

　　手机屏幕亮起，是蒋旅发来的消息。

　　蒋旅：[哥，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路。]

　　江眠盯着那行字，迟疑片刻，指尖敲下回复。

　　江眠：[已经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方又弹来一大段话，分享着他去过的地方。有海边落日的照片，有山间漫开的野花，还有市井老街的烟火。一张张图片翻过去，江眠的目光渐渐失神。

　　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些风景。

　　从前的日子满是颠沛苦楚，后来被秦明护在这座牢笼般的宅院里，连出门都要再三掂量。那些远方，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蒋旅很会说话，不会追问他的过往，只絮絮叨叨讲旅途里的趣事，偶尔也会随口闲聊，旁敲侧击地问起他的生活。

　　蒋旅：[你平时很少出门吗？看你买的东西，好像是准备出去玩？]

　　江眠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回避了深层的问题，简单回了一句：“嗯，打算以后出去走走。”

　　蒋旅：[那太好了！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下次可以跟你讲讲。对了，你平时在家会不会很无聊？]

　　看着蒋旅的絮絮叨叨，他感受到了从前没有接触过的感觉，以前他只能看别人在手机与他人联络，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能看手机那么久，还时不时笑出声，现在他体会到了那种感觉，江眠开始期待他会给自己发什么消息。

　　他会忍不住对着屏幕，认认真真和蒋旅聊上许久。

　　这几日江眠频繁盯着手机看，秦明觉得奇怪。

　　这天在吃晚餐时，江眠的手机搁在一旁，屏幕时不时亮起。他的神色不再是往日的沉静寡言，眉眼间会不自觉浮起浅浅的笑意，那是秦明很少见到的模样。

　　秦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最近，在和谁聊天？”

　　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如同随口一问，可江眠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没什么，就是一个人。”

　　秦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像是在审视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话语带着沉甸甸的提醒：“外面的人，不要轻易相信。”

　　江眠指尖攥紧，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我知道。”

　　可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侥幸。

　　蒋旅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样干净温和，怎么会存有坏心思。

　　夜里，江眠躺在床上，手机又传来消息。蒋旅发来邀约，说周末城郊有市集，有很多新奇小玩意儿，想约他一同过去逛逛。

　　蒋旅：[就当出去散散心，不会耽误很久的。]

　　屏幕的光映在江眠的脸上。

　　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秦明的告诫，想起上一次出门遭遇的凶险，脊背泛起一层寒意。可另一边，是蒋旅描绘的热闹市集，是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

　　他的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告诉他应当拒绝，可心底那份渴望正常生活的念头，却在不断蛊惑他。

　　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平安无事，只能安慰自己，世上没有那么多坏人。

　　江眠望着天花板，一夜辗转，难以安睡。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漫进房间时，江眠才浅浅睡去。

　　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旋着昨晚那条邀约消息。

　　城郊市集，人声喧闹，满是新奇的小物件。蒋旅说，那里有不少适合出游的摆件，说不定能挑到他喜欢的。

　　江眠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

　　理智一遍遍在提醒他，秦明的警告不是空话。从前吃过的亏、受过的伤害还历历在目，外面的世界看着热闹，底下藏着多少危险，他比谁都清楚。

　　可心底那点渴望，却压不住。

　　他忍不住自欺欺人。

　　不过是去逛一趟市集，就短短几个小时，应当不会出事。

　　江眠点开聊天框，指尖悬在输入栏，反复删改了好几遍，终究没有回复。

　　蒋旅：[哥，你看到消息了吗？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消息很快弹了过来，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逼迫，反倒处处体谅他。

　　江眠心口微微发软。

　　对方这般善解人意，若是自己一味拒绝，反倒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他指尖微动，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放下手机，他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秦明正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眉眼沉敛。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江眠脚步顿住，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他心里藏着事，总觉得自己的心思会被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眼看穿。

　　“昨晚没睡好？”秦明的声音淡淡响起。

　　江眠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

　　“在纠结什么。”

　　江眠手指蜷了蜷，不敢把蒋旅邀约的事说出口。他隐隐明白，一旦讲出来，秦明必定会直接否决。他不想连这一点微弱的期待，也被彻底碾碎。

　　“没什么。”他低声敷衍，“只是有些事拿不定主意。”

　　秦明合上电脑，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跟你说过，不要轻易和外人深交。”

　　江眠脊背一僵。

　　“他只是个少年。”江眠忍不住小声辩驳，“没有恶意的。”

　　“人心最难测，年纪小，不代表没有别的目的。”秦明的语气没有发怒，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不要抱着侥幸。”

　　可越是这样，心底那股逆反的念头反倒悄悄冒了出来。他总觉得，秦明是把他圈在身边，不允许他接触外面任何人和事。难道就因为过往的伤害，他连拥有一个普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吗？

　　心里乱糟糟的，他没再多争辩，只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回到卧室，手机又震动起来。

　　蒋旅发来几张市集的实拍图，摊位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小饰品，还有各式各样的手工摆件，照片里人声熙攘，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息。

　　蒋旅：[我昨天去踩过点，真的很好玩。要是你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就逛一小会儿，我可以送你回来。]

　　字字句句，都在打消他的顾虑。

　　江眠盯着屏幕，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

　　他想起自己买回来的那些出游小物件，想起曾经幻想过和人一同出门看风景的日子。

　　也许，秦明是太过紧张了。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够平安。

　　他咬了咬下唇，指尖缓缓敲下回复。

　　[江眠：好，那周末我过去。]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江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开始期待那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