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请罪 请罪 ...
第五天早上,怀珵让瓦夏去找周铭。
瓦夏去的时候天刚亮,海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上凝了一层薄水。他跑着去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响,到了洞鉴司值房的时候喘得说不出整句话,只说了"殿下请周大人"六个字。
周铭来得很快。他进了屋子,看到怀珵坐在榻上,面前摆着纸笔。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但纸还是空的——怀珵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笔。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下面有一片淡青的阴影,是这些日子瘦下去之后才露出来的。
"殿下。"周铭行了礼。
"纸笔借我用用。"
"殿下要写什么?"
"请罪折子。"
周铭看着他。怀珵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虚。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像枯树枝上的脉络。指甲盖上还残着一点没退尽的青紫,是那天心跳停了之后留下的。
"殿下——"周铭说,"要不臣代笔?"
"不用。请罪折子,要自己写。"
他拿起笔。笔杆很轻,但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方晃了晃才落下去。第一笔写得很慢,横不平竖不直,像被风吹过的枯枝。写到第三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手抖得太厉害,戳进纸里留下一个墨点。他吸了一口气把笔尖提起来,继续写。那口气吸得很浅,像不敢往深处吸,吸深了胸口会疼。
周铭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抖得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他想起第一次在洞鉴司见到怀珵的时候,那只手握笔稳得像铁,写出来的字清峻挺拔,有棱有角。现在那些棱角全没了,笔画散了架,像一个人勉强撑着站在那里。
怀珵写了一个时辰。写完后放下笔把纸推开,喘了一口气。一个时辰的字写得太慢了,慢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颌线上挂住了。塔莉递过来一条帕子,他擦了擦手,低头看那几张纸。
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断在半路,有些墨迹洇开——手抖得太厉害,笔停久了。有几处被墨点糊住了,他想了想,没有重写。请罪折子不需要好看,需要的是这一手字本身。
他把折子吹干折好递给周铭。
"洞鉴司的密道。密封。亲手交给皇上。"
周铭接过来。折子很轻,薄薄几张纸,但他掂了一下——像掂着一块铁。
"是。"
周铭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殿下。皇上——可能会问起绑架的事。殿下希望臣——怎么说?"
怀珵没有睁眼。
"实话实说。"
周铭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怀珵的声音很轻,"一个字都不要瞒。"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声音更轻了,"让他知道。"
周铭看着他。怀珵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周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周铭走后,怀珵一个人躺在榻上。屋里很安静,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阳光照在地面上,把窗棂的影子拉成一条条的格子。他的手还搁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写完字之后那种酸麻的感觉从手腕一直窜到肘弯,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想起刚才写折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一个时辰的字写得他满头是汗。塔莉说得没错——他的身体确实经不起这些了。前几天写一封短信就要歇两回,现在撑着写了一个时辰,已经到了极限。
折子里写了七条罪。他知道皇帝看得懂。他从来都看得懂。
塔莉端了药进来,黑乎乎的一碗,苦得呛鼻子。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些天她话很少,只会把药端来,把凉了的换掉,在他咳得厉害的时候拍拍他的背。怀珵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回去,闭上眼,药味在嘴里打转,苦得发涩。
"塔莉。"
"嗯?"
"谢谢你。"
塔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然后她端起空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
京城。御书房。皇帝是在当天下午收到折子的。周铭亲自送来,密封,火漆完好,洞鉴司密道直送御前。
御书房里点着龙涎香,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来,在半空里散成一片薄雾。窗外是午后的日头,白花花的,照在廊下的青砖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批折子,听到太监通报"周铭求见"的时候,朱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点。
皇帝拆开信封先把折子展开。第一眼看到的是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的模样,有些笔画断在半路,有些墨迹洇成一团。
皇帝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他认识怀珵的字。在瓦兰的时候,怀珵每年写的请安折他都看过,那些字清峻挺拔,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回国之后写的折子也一样,虽然瘦,但骨架还在。现在这些字——散了,软了,像一个人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趴在桌上写完的。
然后他看到了内容。
**罪臣襄王怀珵,谨奏:**
**臣有七罪,请父皇裁处。**
**其一:臣年幼奉旨远赴瓦兰,未能朝夕侍奉天颜,有亏人子之道。**
**其二:臣在瓦兰十五年,未能替父皇分忧社稷、镇抚边陲,有负天恩。**
**其三:臣遭奸人掳去,未能自保,累父皇动用洞鉴司四出查访,惊扰圣听,有损天家体面。**
**其四:臣遭掳后被安置于津海卫行宫,占用天家行宫养病,耗费国库银两,有亏臣子之本分。**
**其五:臣未经请旨,私放沈家女沈明华出境返瓦,有违国法。**
**其六:臣身体羸弱,精力不济,恐难胜任锦衣卫调遣之重任。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其七:臣自归国以来未寸功可录,反添烦扰。臣请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臣近日心悸频作,药石难抑,不敢忧思过盛,否则命不久矣。伏乞父皇圣裁。**
**臣罪孽深重,请父皇降罪。**
**臣怀珵叩首。**
皇帝把折子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周铭跪在地上头低着。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龙涎香在铜炉里慢慢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慢慢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第五条。"皇帝开口了,声音很平,"沈明华的事。"
"是。沈明华是瓦兰女王之女。襄王确认身份后,趁养病期间——"
"朕知道她是谁。"皇帝打断了他,"朕问的是——他怎么放跑的?"
周铭顿了一下。"襄王趁商船解封、臣等忙于搜寻之际,安排萨布丽娜护送沈明华从津海卫登船,返回瓦兰。"
"他当时在养病。"
"是。"
"养病的人,还能安排人跑船。"
周铭没有回答。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的身体——你来说说。绑架的事,从头说。"
周铭抬起头。他看到了皇帝的眼睛——很沉,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但周铭知道,那两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
---
"绑架发生在子规亭刺杀之后第十二天。襄王入宫请安,走到御街中段遭遇埋伏。"
周铭的声音很稳,像他在洞鉴司训练手下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不带感情色彩。但他跪着的膝盖在金砖上硌得生疼,疼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没有动。
"对方冒充锦衣卫临时检查,用瓦兰迷药索姆宁迷晕了车夫瓦夏和两名护卫。高浓度索姆宁——无色,有特殊甜腻气味。襄王在落地的一瞬间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当场失去意识。"
"他身上的药呢?"
"没有带。入宫请安来回差不多一个时辰,襄王从不带药。"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像敲在鼓面上。
"断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被绑架当天算起。襄王被关押在京郊一处偏僻庄子,断药七天。"
"七天。"
"是。"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咬紧了牙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七天里发生了什么?"
周铭吸了一口气。
"绑匪为了维持襄王性命,在第三天强行灌入不明成分的药物。药物来源不明,配方不明,用量不明。襄王服药后身体出现强烈排斥反应——持续高烧、手指痉挛、鼻腔渗血、剧烈呕吐。"
他停了一下。
"第四天,绑匪从瓦兰找来一名被胁迫的冰原巫医,名叫塔莉。巫医带来冰原草药,试图压制毒性反弹。但巫医的药不是灰藜草的正规解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襄王在这七天里被灌了至少三种来路不明的药物。"
"第七天。"周铭的声音压低了,"绑匪决定转移襄王。"
"怎么转移的?"
周铭沉默了一息。金砖的冷气从膝盖透上来,透进骨头里。他想起菲尼克斯跟他描述船舱里那一幕的时候,那个总是一脸镇定的瓦兰人双手都在抖。
"襄王当时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无法行走。绑匪给他换上一身大红嫁衣,盖上盖头,伪装成出嫁的女子,用轿子抬上马车,从京郊送到津海卫码头,准备从水路出海。"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龙涎香的烟断了一截,灰落进香炉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嫁衣。"皇帝说。
"是。大红嫁衣。"
"他当时——什么状态?"
周铭闭了一下眼。
"回皇上。菲尼克斯大人找到襄王时,他躺在船舱客房的床上,穿着嫁衣,盖着盖头。高烧第七天,断药第七天,身体在抽搐。手腕细得像柴——菲尼克斯大人的原话。"
他停了一下。
"乔安娜大夫赶到后立即开始抢救。襄王的心跳已经停了。"
皇帝的手停住了。
"停了?"
"停了。乔安娜大夫按压胸部两百六十余次,襄王吐出大量黑色毒血,染透了嫁衣。之后心跳恢复,但极其微弱。"
"两百六十下。"
"是。乔安娜大夫按到手臂几乎虚脱。"
御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皇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封折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洇开的墨迹。窗外有蝉叫,声嘶力竭的,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衬得屋里更静了。
"那个巫医——塔莉——现在在哪里?"
"在行宫。襄王请求皇上赦免了她。她说绑匪拿她的族人威胁她,她不得不来。但她来的时候带了药箱,药箱里有冰原巫医的解毒方——就是当年灰藜草解毒方的源头。"
皇帝没有说话。
"襄王说——"周铭继续说,"塔莉虽然是被胁迫来的,但她带到的那一刻,就是保命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塔莉,襄王撑不到第七天。"
皇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扶手上慢慢松开,指尖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周铭。"
"臣在。"
"你再跟朕说一遍——襄王现在什么样子?"
周铭跪在地上低着头。他想了想该怎么说,但发现不需要想——那些画面自己就会涌上来。他去行宫传旨那天,怀珵靠在榻上,袍子空荡荡的,锁骨像两片刀刃支在衣领下面。
"臣最后一次见襄王是五天前。襄王穿着烟灰色的袍子,袍子太宽撑不起来。他坐在榻上写折子,写了一个时辰,满头是汗。手抖得拿不住笔——臣亲眼看到的。"
他顿了一下。
"臣以前见过襄王。在洞鉴司。那时候他刚回国,虽然瘦,但还有精神,走路有步子。现在——"
周铭停了一下。
"现在像是换了一个人。"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龙涎香的烟还在袅袅地往上飘,在半空里散成一片极淡的雾。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折子看了很久。
"沈明华的事。"他说。
"是。"
"算了。"
周铭愣了一下。"皇上?"
"沈家的事,回头再说。"皇帝的声音有些哑,"他那个折子——批个'知道了'。让他安心养病。不必回京。"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不必请罪。"
---
周铭退出去后,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他拿起那封折子。歪歪扭扭的字。他的拇指在纸边上来回蹭了一下,纸面粗糙,是行宫那边用的普通竹纸,不是京里的宣纸。
"年幼奉旨远赴瓦兰"——是谁下的旨?
"在瓦兰十五年未能分忧"——是谁把他送走的?
"遭奸人掳去未能自保"——是谁的人?
"占用行宫耗费国库"——是谁把他抓了又放在自己的行宫里?
前四条,每一条都是"臣有罪"。每一条都在问他。像四把刀,一把一把地递回来,刀柄朝里,刀刃朝外,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第五条——私放沈明华——才是真的请罪。第六条——辞去锦衣卫——是把刀还回来,不是不要,是拿不动了。第七条——罚俸三年——是姿态,他把自己放在一个犯错的位置上,等着皇帝来罚。
可是皇帝罚不了他。因为他犯的每一条"罪",都堵得皇帝说不出话。
最后那句话——"不敢忧思过盛,否则命不久矣"——不是请罪,是告知。他在告诉皇帝:我快不行了。他用的是"不敢"两个字,像臣子对君父说话的本分,但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是"命不久矣"——他在告诉皇帝,我这条命快没了,你看着办。
皇帝把折子放下来,闭上眼睛。周铭的话还在耳边响着。高烧七天。断药七天。灌不明药物。穿嫁衣。心脏停跳。两百六十下按压。吐黑血。手腕细得像柴。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怀珵——在含元殿大朝会上,怀珵穿着紫蟒服,被松了灰藜草花粉昏倒。那时候他已经瘦了。但那时候还能站着。
现在连笔都拿不住了。
他又想起更早以前——怀珵刚回国那天,在宣政殿上,穿着大靖的朝服,束着玉带,跪在殿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那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是稳的,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十五年的瓦兰风霜刻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但没有压垮他。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现在那棵树快枯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御书房的天花板。龙涎香的烟在头顶慢慢地飘,一圈一圈地散开。窗外的蝉还在叫,不知疲倦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摆驾。"他说。
"皇上要去哪里?"太监在门外问。
皇帝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折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折子折好,放进了御案旁边的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厚厚一摞折子了,最上面的那封,是怀珵刚回国时写的请安折,字清峻挺拔,一笔一画都有力气。
他合上匣子。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请罪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