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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逢 重逢 ...
第四天上午,莱文来了。
他是从津海卫骑马过来的,三十里路跑了不到一个时辰。进行宫大门把缰绳往门柱上一拴,大步往里走,穿一件半旧短褐,袖口卷到肘弯,手臂晒得黝黑,腰里别一把短刀,走路带风,靴子踩在青砖上咣咣作响,像是把整个行宫都震醒了。
怀珵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身上穿一件烟灰色的袍子。袍子太宽了,肩膀撑不起来,领口松松地敞着,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背。他缩在石凳上,两条腿盘着,整个人裹在那件宽大的袍子里,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小团——仿佛风大一点就能把他吹散。海棠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衬着那身烟灰,更显得清冷,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点上去的一个小小的人影。他手里捧着一杯温茶,正望着天边的云发呆。
莱文走到他面前停住了,看着他。怀珵抬起头。"莱文?你怎么来了?"
莱文没有说话,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的目光从怀珵脸上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袖口——那只手从袍子里伸出来,细得像一根柴,手指苍白,骨节突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咧开嘴,声音大得像在军营里喊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怀珵被他的嗓门震得皱了一下眉。"小点声。这里是行宫,不是你的校场。"
莱文把声音压低了,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大出两倍:"我小点声了!"
怀珵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一下。莱文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手到了半空又收回去——像怕拍重了把人拍散架。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站起来在旁边石凳上一屁股坐下,石凳被他坐得咯吱响了一声。
"我从津海卫骑马来的,路上跑得快了点,马出了一身汗。"
"你来看我,又不是来报军情。"
"我就是来看看你。"莱文搓着手,"在津海卫待着不放心。"
瓦夏从屋里出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莱文旁边。莱文没坐,还是蹲在石凳上——他蹲着比坐着舒服,在瓦兰的营帐里习惯了,将军和士兵都蹲在地上喝酒,没那么多讲究。
"吃了没?"怀珵问。
"没。路上光赶路了。"
"瓦夏,给莱文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莱文摆手,"我先说正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码头上刚打的鱼,用粗盐腌了晒了半干。我记得你在瓦兰的时候最爱吃这个。行宫里的厨子做不出来那个味儿。"
怀珵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咸腥味,混着粗盐的涩和海风的潮。他低头闻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有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莱文终于坐到椅子上,椅子又咯吱响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靴尖快够到对面的石桌。"津海卫不错。海好,鱼好,人也好。就是没什么仗打,天天操练那帮新兵蛋子,烦死了。"
"你闲不住。"
"我闲不住。"莱文一拍大腿,"在瓦兰的时候天天有活儿干,打仗、巡边、训马,忙得脚不沾地。到了这儿,天天晒太阳。我快晒成鱼干了。"
怀珵笑了。笑得很浅,但是真的在笑。
莱文看着他笑,忽然不说话了。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你气色不好。"他说。声音低下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军营里的嗓门,变成了一种很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瘦了。瘦得脱形了。我在码头上抬你下船的时候就想说——你那手腕子,我一只手能攥两圈。"
他盯着怀珵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可气色倒不像冰原上那样。那年你中了灰藜草的毒,躺在帐篷里两天没起来,脸是青的,嘴唇是白的,喘一口气都跟拉风箱似的。"他顿了一下,"你现在是瘦,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可脸上有血色了。不像那回,白得透光。"
他又看了怀珵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
"还有一桩。"莱文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你从前坐在哪儿,肩膀都是端着的,脊背挺得跟弓弦似的,像是下一刻就得披甲上马。现在——"他抬手指了指怀珵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你松下来了。我跟着你十几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坐着。"
"那时候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怀珵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鱼干,手指在油纸上慢慢摩挲着。莱文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突然转头朝屋里喊:"菲尼克斯!出来!"
菲尼克斯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好的。他看了莱文一眼什么都没说,拿了一个杯子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推过去。莱文接过来一口喝干。
"你他妈在瓦兰喝马奶酒的时候,三碗就倒。"莱文说。
菲尼克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也未必能喝三碗。"
"三碗?我至少五碗。"
"五碗。"菲尼克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卷宗,"去年冬天奥尔洛夫伯爵在王城检阅北境驻军,喝了两碗麦芽酒就栽到雪地里去了。士兵们把他从雪沟里捞上来的时候,他还抱着军号不撒手,说是要吹冲锋号。"
怀珵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笑。
"那老家伙。"莱文咧开嘴,鼻孔里喷出一声粗气,也笑了,"他管军队跟管他庄园里的庄奴一个路数——冬天嫌盔甲冷,让后勤给铁甲里缝羊皮;夏天嫌靴子闷,准许全军光脚操练。北境军团叫他带了三年,逃了四百多人,一半是冻跑的,一半是饿跑的——他把军粮拿去换酒了。"
"安德烈殿下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菲尼克斯慢慢转着酒杯,"奥尔洛夫适合管厨房,不适合管军队。"
"他厨房也管不好。"莱文又灌了一杯,"前年他把军库里的咸肉拿到黑市上卖了,换了两桶蜂蜜酒,结果那年冬天北境大雪封路,后勤断了半个月,三百多人啃了半个月的冻土豆。皇太子殿下——"他顿了一下,瞥了怀珵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还有检阅那回。"菲尼克斯慢悠悠地接上,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本,"他令全军列阵迎接女王特使,自己骑了匹白色母马站在阵前。结果军号一响,马受了惊,拖着他在雪地里跑了半里地。全军将士就那么看着他们的指挥官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脑袋朝下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沟。"
莱文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拍桌子。"那马——那马是他自己挑的!他说白色的好看,配他那件白熊皮披风!"
"特使在城墙上看完了全程。"菲尼克斯给自己又添了半杯,"回去给女王写了一封奏报,只有一句话——北境防线固若金汤,主将来去如风。"
怀珵笑得肩膀直抖,笑到一半扯着了伤处,捂着肋侧吸了口凉气。莱文还在拍着桌子笑,茶碗震得叮当响。菲尼克斯嘴角弯了弯,低头喝酒,没让人看见他眼底那点松快——他已经很久没见怀珵这样笑过了。
怀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是温的,有一股粮食的甜味,混着海风里的咸,飘在院子里。他拆开油纸包,掰了一块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咸,硬,带着点海风里晒透了的腥气——和瓦兰内城老酒鬼家铺子卖的一个味。
"你们两个,"他说,"喝酒有什么好比的。"
"你不懂。"莱文又倒了一杯,"喝酒不比,还有什么意思。"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喝得很慢,一杯酒喝了很久。莱文喝得很快,三杯下肚,脸上的红不是酒劲上来的,是另一种红——是刚才忍着没让自己多看的那一眼,现在用酒补回来了。
"鱼干还有吗。"菲尼克斯忽然伸手。
怀珵把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莱文眼疾手快,先捞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又伸手去抓第二块。菲尼克斯看了他一眼,把整包鱼干端到自己膝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最肥的。
"哎。"莱文指着他。
"喝酒的人不配抢鱼干。"菲尼克斯说。
"我什么时候——"
"你刚才喝了五碗。"
"那是我自己说的,你又没数。"
"我数了。"
怀珵靠着椅背,一条腿懒洋洋地伸着,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木头。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抢鱼干拌嘴,嘴角一直弯着。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骨头的青色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但那只手是松的——不像从前在瓦兰,哪怕是坐着,手指也是虚扣着的,像随时要去够腰侧的剑柄。
阳光从海棠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三个从冰原上活过来的人坐在同一个院子里,谁也没有再提冰原的事。
莱文喝到第四杯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津海卫的海,"他眯着眼睛看天,"比瓦兰的好看。至少不冷。"
"你适应得挺快。"
"我适应什么。"莱文摆摆手,"就是闲得慌。码头上有几个老兵,退下来的水师,打鱼为生。有个姓冯的老头,当年跟过郑和的船队,去过南洋。他说南洋有一种酒,用椰子酿的,甜得很,喝多了上头。改天弄一坛给你尝尝。"
"我喝不了酒。"
"那就给菲尼克斯喝。他酒量比你强。"
菲尼克斯笑了一下没说话。
怀珵嚼着鱼干,忽然开口:"你那个姓冯的老兵,他打的鱼你别乱买。上回瓦夏从码头买回来一筐海蚌,打开里头全是沙,塔莉说吃了要拉肚子,全倒了。"
"那是瓦夏不会挑。"莱文不以为然,"老冯挑鱼的眼光毒得很,他闭着眼一摸就知道几斤几两。"
"是是是。"怀珵慢悠悠地说,"跟你挑酒一个路数。"
菲尼克斯低头抿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莱文瞪了怀珵一眼,瞪到一半自己也没绷住,咧嘴笑了。
莱文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升高了,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走了。回去晚了,那帮新兵蛋子又要偷懒。"
"不吃了?瓦夏还没把饭做好。"
"不吃了。路上啃点干粮就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怀珵还坐在海棠树下,烟灰色的袍子把他裹成一小团,手里捧着那包鱼干。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照着一个纸扎的人。
莱文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咣咣作响,越来越远。
---
京城,御书房。
皇帝把周铭的折子搁在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折子写得很细——卯时才醒,要靠半刻钟才下地;药一日三回,嫌苦,得哄着喝,有时还吐;走不了远路,转三圈就喘,膝盖打软要人扶;午后要睡一个多时辰;泡药浴泡得站不起来,是让随从拿被子裹了横抱回榻上的,穿衣裳都得旁人伺候。
他拿起另一份折子。这份没有署名,墨迹干得发乌,是洞鉴司的人直接递进来的。
洞鉴司的折子短得多。上面只写了几件事:辰时,津海卫指挥佥事莱文到访行宫,带了一包咸鱼干,三人在海棠树下饮酒谈笑,约一个时辰;襄王笑声不断,曾笑至岔气,捂肋片刻后恢复;莱文提及北境旧事,襄王亲自接话损人,语速平稳,思路清楚;午后莱文离去,襄王送至院门,自行走回,未让人搀扶。
皇帝把两份折子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周铭看见的是一个端碗手晃、走三步喘一喘、药浴泡得站不起来的废人。洞鉴司看见的是一个晒太阳、吃鱼干、跟旧属拌嘴、损起人来嘴不饶人的病人。
两份都是真的。
虚是真虚。中毒五年,又遭了绑架断药的重创,筋骨经络伤了底子,不是十天半月养得回来的。周铭写的那些——站不起来、要人扶、喝药吐——做不了假。一个武人,洞鉴司出来的,记事是本分,不会编这些。
可也没虚到那个份上。
能笑,能损人,能接上莱文的话头,能自己走回院子。这些周铭的折子里一个字都没提。不是周铭瞒报——是他在场的时候,怀珵就是那副端碗手抖、说三句喘两句的样子;他不在场的时候,这个病人在海棠树下笑得肩膀直抖。
皇帝靠回椅背上,手指抵着眉心。
他太熟悉这一套了。不是装病——装病的人他见得多了,要么装得太轻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装,要么装得太重处处露破绽。怀珵不是。他是真的虚,可他由着这份虚摊在所有人面前,不藏着,也不刻意添油加醋。周铭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他不拦着,也不教周铭怎么写。
他只是不想沾。
折子他看,但不批;人事他问,但不换;绑架的人犯他说"按律办",一个都没多问。从瓦兰带回来的人——莱文、菲尼克斯、瓦夏——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朝廷递过去的橄榄枝,他一个都没接。锦衣卫给他,他接着;让他在津海卫养伤,他就养着;谁去看他,他都客客气气地见,客客气气地送。
然后转身继续晒太阳。
不是蛰伏。蛰伏的人眼里有光,藏得再深也有——那是一种"等着"的眼神,等时机、等转机、等别人露出破绽。怀珵没有。周铭的折子里写了一句"臣观襄王殿下,起居闲散,志趣淡漠,似无留意朝局",洞鉴司的折子也写了一句"襄王与旧属饮酒,但忆往事,未涉朝政"。
两份折子,两个来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的是同一件事。
皇帝伸手把周铭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周铭自己加的——"臣以为,襄王殿下此番元气大伤,非短期可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把折子合上了。
元气大伤。也许吧。可一个元气大伤的人,还能在莱文提到奥尔洛夫的时候笑到岔气,还能不紧不慢地损一句"跟你挑酒一个路数"。这口气,不像废人。
至于身上的毒——皇帝心里有数。方子已经给了,太医院按方煎药,塔莉的药浴也没断,毒解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而已。他倒不担心这个。他真正想知道的是:等这个儿子把毒养干净了、把身体养回来了,他打算做什么。
是继续晒太阳,还是——
他拿起朱砂笔,在周铭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着。"笔锋顿了顿,又在洞鉴司那份无署名的折子末尾添了一句:"津海卫行宫,继续看着。"
写完,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日头正好,照在琉璃瓦上晃眼。津海卫离京城八百多里,行宫的海棠树该开花了。
---
午后,大长公主来了。
不是莱文那种骑马来的——是一辆青帷马车,四个内侍抬着礼盒,两个宫女扶着,从行宫正门进来。排场不大,但每一样都讲究,连马车帘子上的流苏都是金丝捻的。
怀珵站在厅堂门口迎。他换了一件干净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苍白,但比上午精神了一些——塔莉给他灌了一碗药,又逼他吃了半碗粥。
大长公主从马车上下来。年逾六旬,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穿一件深青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一条玉带。气度雍容,步履沉稳,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倒像一座移动过来的牌坊——端庄,威严,纹丝不乱。
怀珵上前见礼。"大长公主安好。"
大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台阶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清点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坐下说。"
两人进了厅堂。宫女把礼盒搬进来摞了一桌——辽东的野山参、闽地的血燕、几匣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膏丸,贴着太医院的签条。
"皇上惦记你,"大长公主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没有喝,"让我来看看。"
她顿了一下。
"我这一趟,不是自己的意思。是皇上叫我来的。"
怀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把客套的面子揭掉了——大长公主不是来串门的,是带话来的。
"谢皇上挂念。"
大长公主把茶盏放下来。瓷器碰桌面,声音很轻,但厅堂里安静得像连这一点声响都多余。
"你在行宫住了这些日子,外头的事知道多少?"
"不多。养病嘛,不该知道的就不打听。"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怀珵读得懂——她在说:你少跟我装。
"锦衣卫换了总使,归你调遣。这事你知道。"
"知道。"
"周铭是个能干的。"大长公主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聊天气,"可锦衣卫不是换了个主人就改姓的。里头的人,有一半是前任赵统领留下来的,跟三皇子那边多少有些渊源。周铭压得住还好,压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怀珵等着。
"压不住,就会出事。"大长公主自己把话说完了,"出事不要紧。怕的是出的事,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子开着,海风把帘子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您说的是谁?"怀珵问。
大长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盏这次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沈家。"
就两个字。怀珵没有说话。
"沈承砚虽然官复原职了,"大长公主接着说,语气仍然不疾不徐,"可身上那道印子还在。朝中的人眼睛都尖——谁去过沈家的门,谁替沈家说过话,谁手里现在握着锦衣卫,他们一笔一笔记着。"
她端起茶盏,这次没喝,只是用掌心捂着。
"刀在你手里,靶子立在那儿。你砍不砍,是你的事;可旁人看你握刀的姿势,就已经替你想好了要砍谁。"
怀珵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等到哪天有人往那个靶子上射一箭,"大长公主把茶盏放下,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你拔不拔?拔了,箭是你的。不拔——"
她没有说下去。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子开着,海风把帘子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大长公主,"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皇上让您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大长公主看着他。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然后放下。
"我该说的话说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你好好养着。"
怀珵起身送她到门口。大长公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有句话,本来是皇上让我带的。"她说,"但我想了想,还是用自己的话说。"
怀珵看着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像真的长辈在说话,"但聪明人有个毛病——总觉得不动就能赢。这世上的事,不动也是一种动。你不伸手,别人就替你伸了。到时候局面是什么样,由不得你。"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的一瞬间,怀珵看到她的脸——表情已经恢复了来时的端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马车缓缓驶出行宫大门。怀珵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衣角吹冷了才转身走回去。
他回到厅堂在椅子上坐下来。满桌的补品,辽东的参、闽地的燕、不知道哪里来的膏丸,每一件都是好东西,每一件都是提醒——你病了,你弱了,你需要这些。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
大长公主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你不伸手,别人就替你伸了。"他知道她说得对,也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不是大长公主自己的判断,是皇帝让她来的。皇帝不直接下旨,而是让大长公主来"看望",把话说了但不下命令。这样他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做了是听劝,不做也没抗旨。
好手段。比直接下诏书厉害。诏书是硬的,他可以挡;这种话是软的,软到你没法挡——因为它听起来像是在帮你。
---
夜里,怀珵躺在床上。
心口闷闷的,不是疼,是闷,像有一块湿布捂在胸口,不重,但挪不开。塔莉说的心脏受损,乔安娜说的静养三个月——身体上的病养一养就好了,可今天大长公主那番话,像一根细针,不是扎进肉里,是扎进他心里最不想碰的那个地方。
他翻了个身。心跳在耳边响着,咚——沙沙——咚。不快,不太稳。
今天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累,累得多了就麻木了。是心累。莱文来的时候要笑着接,不能让他看出心里难受;大长公主来的时候要更小心,她的每一句话都有两层意思,要一层一层地听,再一层一层地挡回去。挡完了还得装傻,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现在夜深了。所有的笑都收起来了,所有的面具都摘下来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和窗外单调的海浪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塞缪尔的信。那封信还在襄王府的书房里,火漆封着,搁在书架上。他离开襄王府去行宫养病的时候根本没想起来,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活着、吃药、应付洞鉴司和太医院,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后来想起来时已经隔了好几天,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一直没顾上。
塞缪尔。那个把一盘散沙理成一条线的人。他写信用的是最普通的羊皮纸,字迹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走样。
"瓦夏。"
"殿下。"外间瓦夏应了一声。
"去叫菲尼克斯来。"
片刻之后菲尼克斯来了。他披着外袍,头发没束,显然是刚躺下就被叫起来的。
"殿下。"
"襄王府书房里有一封信。"怀珵靠在床头,月光照在脸上把颧骨的影子拉得很长,"火漆封着的。是塞缪尔写的。"
菲尼克斯看了他一眼。"现在要去取?"
"明天去吧。"
"好。"
菲尼克斯转身要走。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停住。
"大长公主今天来了。"
菲尼克斯回过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说了什么?"
怀珵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说锦衣卫里头不稳,说沈家被人盯着,说我不伸手,别人就替我伸手。"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
"她说是皇上的意思。"怀珵的声音很轻,"但皇上不直接下旨,让她来'看望'。话说了,但不下命令。做了是听劝,不做也没抗旨。"
菲尼克斯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殿下打算怎么办?"
怀珵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白得发冷,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明天取了信再说。"
"是。"
菲尼克斯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里。
怀珵重新躺下来。塞缪尔。他在瓦兰的时候,塞缪尔帮他管着内政,什么都管——账目、人事、物资调配、跟南方公国打交道。信里会写什么呢?大概是告诉他家里的情况,维瑟公国的改革进展到了哪一步,杜马最近又吵了什么架,北方那几个公爵有没有安分。可能还会提一句天气——塞缪尔有个习惯,每封信的开头都要写一句天气,像怕收信的人忘了窗外的样子。
也可能不只是这些。
他闭上眼睛。心跳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
明天再说。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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