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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叙(第一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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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滞闷的燥热,裹挟着初秋清冽微凉的气息,穿过育英中学绵延成片的香樟林。枝叶婆娑作响,细碎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意筛落,落在高二(一)班光洁的玻璃窗上,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早读课前的课间,是一整天教室里最鲜活喧闹的时刻。
满室都是少年少女清脆的笑闹、细碎的闲谈、追逐的脚步声,鲜活滚烫的朝气填满了教室的每一处角落,热烈得近乎聒噪。
可整片喧嚣热闹的中心之外,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永远是整间教室最格格不入的孤岛。
沈知倦单手慵懒地支着下颌,脊背挺直,安静倚在微凉的窗沿边。他目光淡漠地落在窗外不断晃动的香樟枝叶上,眼底一片死寂漠然,对身侧此起彼伏的喧闹、玩笑、嬉闹,全然置若罔闻,仿佛周遭所有鲜活的人间烟火,都与他毫无干系。
少年生得极其好看,是那种自带清冷骨相的优越容貌。清隽利落的眉眼,高挺笔直的鼻梁,唇色偏淡,肤色是常年寡言沉静养出来的冷白。蓝白制式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干净规整,领口永远扣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散漫随意。
可没人敢真正靠近这份好看。
因为沈知倦的冷,从来不是故作高冷的矫揉,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疏离与漠然。他的眼底没有少年人的热忱、鲜活与莽撞,只有一层经年不散的沉郁寒凉,像封冻了数年的深潭,平静之下,藏着旁人窥探不得的荒芜与戾气。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份生人勿近的冷淡,从来不是天生的性格孤僻,而是岁月、亲情与人性,一点点磨出来的坚硬铠甲。
沈知倦的人生,在七岁那年,就被彻底撕裂、重塑,从此再无半分温柔可言。
七岁之前,他也曾是被家庭安稳包裹的小孩,有父亲庇护,有烟火家常。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夺走了他父亲的生命,完整的家轰然崩塌,碎得彻底。年幼的他尚且陷在丧父的懵懂错愕与恐慌难过之中,还未消化骤然失去至亲的剧痛,他的母亲便已经做好了全盘离开的决定。
她没有片刻停留,没有半分不舍,利落收拾完所有行李,毫不犹豫改嫁他乡,彻底离开了这座承载着所有过往与伤痛的小城。她走得决绝又干脆,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年幼的沈知倦一眼,轻而易举地舍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斩断了所有母子情分。
一夜之间,沈知倦父母双失,成了旁人嘴里无依无靠的孩子。
旁人都以为,由祖辈带大的孩子,多半会怯懦卑微、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生活。
可沈知倦从来没有。
他是年迈的爷爷奶奶一手拉扯长大的。两位老人善良敦厚,倾尽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护着他,给他安稳住所,给他衣食无忧的生活,从不缺他分毫温饱,从不叫他受半点旁人的冷眼委屈。他活得坦荡挺直,从未有过半分卑微怯懦。
只是,他恨。
彻骨、深沉、埋在骨血里,从不对外宣泄,却日日盘踞心底的恨意。
他恨早早撒手人寰的父亲,恨他不负责任的退场,留他一人直面破碎狼藉的人生;他更恨冷血自私的母亲,恨她为了自己的新生,绝情抛弃血脉亲情,把尚且年幼的他丢弃在无边黑暗里。
这份恨意,沉淀了整整八年。
它不喧嚣、不嘶吼、不对外人展露半分,却一点点冻住了沈知倦所有的柔软与热忱。他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的天真、幼稚与期盼,不奢求亲情,不渴望偏爱,不相信人间温暖,更不指望任何人的救赎与怜悯。
爷爷奶奶是他荒芜人生里仅存的一点暖意,是他唯一愿意温柔以待、唯一心存牵绊的人。除此之外,他对这个世界,只剩漠然与冷淡。
或许是心底憋着一股无人知晓的韧劲,又或许是早已习惯用极致优秀武装自己,沈知倦的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全校公认的学霸,是老师眼里最省心靠谱的尖子生,是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从不孤僻,甚至人缘极好。
样貌优越、性格沉稳、从不与人争执、待人永远礼貌得体,班里乃至整个年级,围着他转、主动交好的朋友数不胜数。课间永远有人主动找他搭话、约他打球、邀他结伴放学、凑过来分享趣事。
他永远温和回应,永远得体合群,永远不会生硬拒绝任何人的热情。
可只有沈知倦自己清楚。
温和是礼貌,合群是伪装,疏离才是本性。
他的心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外人看得见他的体面、从容与热闹,却永远触不到他内里寸草不生的荒芜寒凉。所有靠近他的热闹与善意,都被他礼貌隔绝在墙外,不入心、不牵挂、不眷恋。
这样死水无波、沉寂荒芜的日子,从童年绵延至高二,日复一日,平淡无澜,直到九月中旬的这个清晨,被彻底打破。
班主任拿着转学档案快步走进教室,抬手轻压了满堂的喧闹:“安静一下,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新转入一位插班生,大家欢迎。”
喧闹骤然骤停,所有嬉笑打闹的学生纷纷抬头,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聚向教室门口。
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少年身形偏瘦,个子高挑却格外纤细,皮肤是常年静养、不见日晒的冷白色,眉眼温顺柔软,眼尾微微下垂,长睫浓密纤长,自带一股怯懦乖巧的稚气。他穿着一身崭新平整的校服,指尖微微攥着书包肩带,耳根泛红,站姿拘谨又局促,看起来柔软又易碎。
“大家好,我叫温叙。”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像初秋最温柔的晚风,细碎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怯意,音量不大,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温叙是被爱意完整滋养长大的孩子。
他的家庭和睦圆满,父母恩爱温柔,家境安稳,从小到大被细心呵护、温柔教养,性子纯粹善良、柔软乐观,像天生自带柔光的小太阳,干净又明媚。
可无人知晓,这束看似永远温暖鲜活的光,早已身染沉疴。
他患有骨癌,确诊已久,身体常年潜藏着绵延不断的隐痛。他瞒着所有人,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脆弱,从不向家人抱怨,更不会对外人展露半分病态。转来新的学校,他只想安安静静走完余下的时光,不求瞩目,不求热烈,只求安稳平和,好好感受人间仅剩的温柔。
全班寂静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小声的议论。
有人好奇打量,有人小声夸赞温叙长得干净温柔,沈知倦的表弟贺景禾就在这群学生之间。贺景禾性子外向,说话直,平日里偶尔爱挑人毛病,没有什么深层的缘由,就是第一眼看见站在讲台前的温叙,心底莫名生出抵触,单纯看这副怯生生、安静温顺的模样不顺眼。
班主任扫视教室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排仅剩的空位,开口安排道:“温叙,班里没有多余位置了,你就坐最后一排,沈知倦旁边那个空位吧,刚好可以让沈知倦多带你熟悉熟悉班级环境。”
温叙乖巧点头,声音软软的:“好,谢谢老师。”
他拎着轻便的书包,小心翼翼穿过课桌过道,一步步朝着最后一排走去。越靠近窗边,越能清晰感受到身侧少年凛冽冷冽的气场。
沈知倦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依旧望着窗外,眉眼淡漠,对新来的同桌毫无半点好奇。
温叙走到位置旁,拘谨地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到这位冷淡的同桌。
可他刚准备落座,斜前方忽然传来贺景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
贺景禾侧过身,手肘搭在自己桌沿,目光直直落在温叙身上,语气带着挑刺的意味:“新来的就是温叙?”
温叙动作一顿,轻轻抬头,眼底带着茫然无措,小声应道:“嗯,是我。”
“胆子倒是不小,一来就挑沈知倦旁边的位置坐。”贺景禾扯了扯嘴角,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尖锐,“不过别以为挨着学霸坐就能沾光提分,沈知倦不爱被人打扰,你最好识趣点,安分一点。”
温叙微微抿唇,小声解释:“是老师安排我坐在这里的。”
“老师安排又怎么样?”贺景禾挑眉,丝毫没有收敛,继续针对,“老师只管排座位,可不管你会不会惹人烦。我先跟你说清楚,别一天到晚黏在旁边不停搭话,没人有耐心陪你闲聊。”
周围不少同学闻声看了过来,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悄悄蔓延。大家都知道贺景禾是沈知倦的表弟,性格向来随性直接,看谁不顺眼就会开口呛人,旁人不愿轻易掺和。
温叙本就胆小敏感,被贺景禾当众这样针对,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带,耳根迅速染上一层红,窘迫地站在过道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听从老师安排落座,什么都还没做,无端迎来这样一番刁难,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贺景禾见他垂着眼不反驳,一副温顺隐忍的样子,反倒继续开口,句句都朝着温叙施压:“别摆出这副样子,我又没欺负你。只是提醒你,我们班不喜欢话多又怯生生的新人,少主动凑上来,安安静静待着就够了。”
“我不会打扰别人的。”温叙的声音很轻。
“最好是这样。”贺景禾嗤了一声,目光直白地落在温叙身上,“别想着靠着一副柔弱的样子博取别人关照,在这里行不通。”
全程,沈知倦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视线落在窗外香樟枝叶上,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劝解,也没有介入这场争执。就算贺景禾是他表弟,他也无意插手,温叙与贺景禾之间的摩擦,于他而言,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贺景禾见沈知倦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再多纠缠,只是在转回去之前,又丢下一句警告:“记住我说的,少惹麻烦。”
说完,他便转回身子,重新和身边的朋友说笑,仿佛方才的刁难只是随口一提。
温叙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小心地拉开椅子坐下,慢慢把课本、练习册从书包里取出来,摆放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再引起贺景禾的注意,避免再度被针对。
等周遭重新恢复喧闹,不再有人留意这边,温叙才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知倦。
少年侧脸冷冽精致,下颌线利落锋利,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周身气场清冷疏离,生人勿近。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气场。
可温叙看着他孤寂落寞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悄悄生出一丝心疼。他莫名觉得,这个看起来冷漠孤僻、旁人不敢靠近的少年,好像一直很孤单。
等最初的局促慢慢散去,天性柔软热忱的温叙,渐渐放开了一些。他像个小小的、温热的太阳,藏不住鲜活的心意,总忍不住和同桌分享生活里细碎的小事。
会轻声告诉沈知倦食堂哪一道小菜口味清淡,会指着窗外形状有趣的云朵小声感慨,会絮絮说起班里发生的轻松趣事,偶尔还会把包装干净的小零食悄悄推到两人课桌中间。软糯柔和的嗓音,时不时落在沈知倦耳边,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暖意。
他抱着最纯粹的心意,笨拙又执着地靠近这片常年寒凉孤寂的孤岛,想用自己微薄的暖意,驱散一点沉寂。
只是温叙心思细腻,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内心又胆小怯懦,格外害怕自己的热情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只要身侧沈知倦的眉头轻轻一蹙,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点不耐,前一秒还在轻声说话的温叙,会立刻收住话音,骤然噤声。
所有鲜活的絮叨瞬间停下,笑意收敛,他端正坐好,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再多做一个小动作。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浮起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忌惮着,生怕自己的吵闹惹沈知倦厌烦。
即便贺景禾时不时会找机会针对、呛他,温叙也很少与人争执,大多只是沉默承受。课间偶尔贺景禾路过后排,看见温叙主动和沈知倦搭话,就会停下脚步冷不丁来上几句。
“又在跟沈知倦搭话?我说过让你安分一点,听不懂?”
“不用总凑上去找话题,没人想听你说这些。”
“别总围着旁边人转,管好你自己就行。”
冷言断断续续,时不时落在温叙身上。贺景禾没有过分恶劣的举动,可这种不间断的针对与挑剔,持续压在温叙身上,让他时刻紧绷心神。
日光透过澄澈的玻璃窗,均匀落在两张紧紧相挨的课桌上,分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边是饱经人事寒凉、心底深埋恨意、心门紧闭的沈知倦,岁岁沉寂,孤身困在过往的黑暗里,不期待救赎,不期盼温暖。
一边是身处圆满家庭、被爱意呵护长大,却身染骨癌、命途短暂的温叙,日日明媚柔软,独自隐忍体内绵延的病痛,想要送出一点温柔。
横在温叙前路的,还有贺景禾毫无来由、不曾间断的针对与挑剔。贺景禾是沈知倦的表弟,并非和沈知倦关系亲近,只是单纯看温叙不顺眼,屡屡出言敲打、刁难。
温叙性格温顺,不擅长对抗,可骨子里藏着一份安静的执拗。就算时常被贺景禾针对,陷入难堪,他也没有萌生退意。
他还是想陪着沈知倦,试着温暖这片终年荒芜寒凉的心。
无人知晓,这场初秋仓促开启的同桌缘分,这场夹杂着无端敌意与隔阂的相遇,将会成为沈知倦荒芜漫长岁月里,唯一落进来的微光,也是温叙短暂余生里,心甘情愿奔赴的一场温柔救赎。
长夜漫漫,寒野沉寂。
唯有一缕温叙微光,踏过非议而来,预备在这片冻土之上,慢慢生长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