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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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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道子村的村口。天地间一片惨白，像谁撕碎了万丈孝布，铺天盖地地撒下来。寒风裹着血腥气，从断壁残垣间呜咽着穿行而过，把冻僵的枯枝摇得咯吱作响。
又是一年寒冬，却比往年更冷几分。
一天前，这里被圣魔派的妖人血洗。房屋倾塌，尸横遍野，河水染作赤色，蜿蜒着淌过村前那条弯弯的小溪。正道五派的援手赶到时，大火还未燃尽，浓烟滚滚，遮住了本就灰暗的天光。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救出了仅剩的几名孩童——村民们拼死守护，血肉之躯挡住了刀光，才护住了这些幼小的性命。
孩子们年纪尚小，骤然失了至亲，又困在刺骨的严寒里，只得蜷缩着挤成一团。哭声断断续续，像风里撕扯的碎帛，凄凄惨惨地飘在半空。
唯独角落里的沈燕之，不哭，也不闹。
他靠着半截烧焦的木桩，呆呆地坐着，目光空茫地落在远方雪地里一截垂落的衣袖上，也不知是谁的。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微微发紫，身体却止不住地抖——那抖是藏不住的，从骨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躯壳留在这冰天雪地里。
“唉，真是可怜。”一名正派弟子轻叹一声，低头抹了把脸，“都上千年了，圣魔派仍不知悔改，竟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只可怜这些孩子，往后还不知如何去好。”
“师弟放心，”一旁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沉而稳，“正道五派不会坐视不管。这些孩子先带回去，看看五派哪家愿意收入师门。剩下的，便为他们寻好人家收养，总归有个去处。”
“师兄说得是。眼下还是先将此地善后，再向五派传信才是。”
“嗯。”
正说着，一道青芒自天际御剑而至。剑光落定，来人一袭白衣，风姿清正，身后跟着数名弟子，步履整齐地走上前来。他向二人拱手一礼，声音朗朗：“在下清兰宗宗主弟子，王伯远。奉清兰宗主之令，特来将屠村事件中幸存的孩童带回师门。此后事宜，掌门真人另有安排。”
二人对望一眼，那位师兄还礼道：“有劳伯远师兄了。我等不过是奉缉魔司之令前来援助，既如此，便先行告退。”
“嗯，慢走。”王伯远颔首。
待二人离去，王伯远便吩咐弟子将孩童们一一领起。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挣出来，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像十颗小珊瑚。她仰着脸，扯了扯王伯远的衣襟，声音又细又软：“哥哥……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呀？”
是那个叫慕容雪的女孩。
她瘦得像一根苇草，发顶落了薄薄的雪花，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王伯远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拂去她头上的雪，声音放得极柔和：“哥哥带你们回师门。去了之后，会有人为你们寻个好人家，以后便有地方可去了。”
女孩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脆生生地道：“好，谢谢哥哥。”
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光，落在满目疮痍里，竟让王伯远心头一酸。
玉清大殿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五派宗主分列而坐，正为屠村之事争得面红耳赤。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却热得像一锅沸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圣贤宗宗主闭目捻珠，口中念念有词，梵音悠悠荡开，像一泓静水注入喧嚣之中。
“圣魔派当真得寸进尺！”恒武宗宗主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每次都是他们先挑起事端，被打得节节败退，竟还不思悔改，如今倒在我正道地界肆意屠村！简直不把我们云兰山放在眼里！还有——圣贤宗主，你那经能不能别念了？这都腊月寒天了，怎还有蚊子在嗡嗡叫？我听得脑仁儿疼！”
玉明宗主赶紧按住他胳膊，低声劝道：“师兄息怒。此番事件掌门师兄定有计较，你我且静候便是。”
“好了，都少说两句。”清兰宗主声音不重，却自带三分清冽，压住了满殿躁意，“我令王伯远带回的孩童也该到了。诸位稍安。”
话音刚落，殿门洞开，寒风裹着雪花卷入。王伯远领着六个孩子鱼贯而入。孩子们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像六只误入宫阙的雏雀，怯生生地缩着肩。
王伯远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掌门真人，受难孩童共六人已悉数带回。弟子赶到时，只在村口寻到被村民护住的这些孩子。村中一片狼藉，尸横遍地，且有火烧痕迹，除他们之外，再无活口。”
掌门真人端坐高台，目光沉静如水，半晌，微微颔首：“辛苦了，下去吧。”
“是。”
待王伯远退下，掌门真人望向阶下六名孩童，语气放得温和了些：“你们之中，可有人愿意留在五派修道？若愿意，便看看哪派师门肯收留；若不愿，我亦会为你们寻好人家，让你们有所归处。”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绞着衣角，有的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过了许久，竟无一人应答。
恒武宗主不耐地“啧”了一声：“这些孩子莫不是吓傻了？入五派修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竟还有人犹豫？”
“恒武宗主，慎言。”掌门真人淡淡瞥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沈燕之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身量单薄，双肩却挺得笔直，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沉静：“掌门真人，我愿意留下。”
“那我也愿意。”清脆的女声紧随其后。
慕容雪从沈燕之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弯了弯眼睛，像是在说：我陪你。
沈燕之微微一怔，侧头看她。女孩冻红的小脸上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花。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掌门真人神色微霁，目光扫向诸宗主：“既如此，不知哪位宗主愿收下这两个孩子？”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几位宗主交换着眼神，各自沉吟。
紫月宗主忽然轻笑一声，斜睨着恒武宗主，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恒武宗主方才不是还嫌他们傻么？如今有人愿入五派了，不如你收了他们？”
恒武宗主脸色一僵，干咳两声：“掌门真人，我恒武已有数千弟子，其中不乏天资卓绝之辈需额外栽培。若再收下这两名幼童，实在无暇顾及，恐误了他们前程……在下有心无力啊。”
“呵，”紫月宗主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不想收便直说，只怕你有心无力是假，无心才是真。”
“你——！”恒武宗主腾地站起，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碍于掌门真人在场，恐怕早已拍案而起。
“吵什么？”清兰宗主忽然开口，语调平平，却如冷水泼入热油，霎时压住了满殿剑拔弩张之势，“这两个孩子，你们不要，我要了。正好我清兰宗人数最少，我看这两个孩子与我有缘，便收归门下。”
紫月宗主闻言，噗嗤笑出声来：“清兰宗主，我记得你当年收王伯远时也是这么说的。你收的每一个弟子，都说与你有缘——那与你有缘的人，未免也太多啦。”
清兰宗主面不改色，唇角却微微翘了翘：“缘多不压身。”
掌门真人轻轻摇头，抬手定了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这两个孩子留下，其余几人带下去，寻好人家安置。”
两名弟子上前，领着其余孩童退出了大殿。脚步声渐远，殿门重新合拢，风雪被隔绝在外，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清兰宗主走下高台，在沈燕之和慕容雪面前蹲下身，目光温煦地落在他们脸上：“既然我收下了你们，日后便留在清兰宗，随师兄师姐们一道修行。你们可愿叫我一声师父？”
沈燕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却已浮起一点微光。他抿了抿唇，郑重地开口：“师父。”
慕容雪也跟着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师父！”
“好。”清兰宗主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小脑袋，“那以后，我便叫你们燕之和小雪。你们如今是我清兰宗最小的师弟师妹，我自会厚爱你们。”
沈燕之垂下眼，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慕容雪却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像冬夜里悄然亮起的一盏暖灯。
“既已定下，便散了吧。”掌门真人起身，广袖轻拂，转身步向后殿，“诸位宗主各自回山。”
“是，掌门真人。”众人齐声应道。
殿门重开，风雪扑面。清兰宗主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步出玉清大殿。沈燕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漫天飞雪中，道子村的方向早已隐没在苍茫里，只剩下一片白。
而前方，山道蜿蜒而上，云海深处，是清兰宗的方向。
他转过头，跟着那道宽厚的背影，一步一步，踏进了雪光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