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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跑不掉了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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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荒芜郊野。
这一夜,萧烬与温岁安就在旷野之中熬过。
连日不停的奔逃耗尽二人的气力,满身风尘,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他们一心盼着能够进入城池,寻一间客栈歇脚,补足干粮清水。
可行至城门,心底那一丝微薄的期许,顷刻碎得一干二净。
城门戒备森严,官兵手持画像,挨个盘查往来路人。
城门口挤满逃难的流民,到处皆是徒步的百姓,唯独他们身下的马车格外惹眼,一下便落入官兵的视线。
值守的官兵迈步上前,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萧烬指尖攥紧缰绳,心底一紧。他本打算绕道离开,两侧人流拥堵,退路早已被封死,只能驱车上前接受查验。
“马车停下,例行检查。”
“车内是什么人?”
萧烬稳住声线。
“是我家小姐,染上了顽疾,极易传染,不便抛头露面。”
话音落下,他自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想像从前一般拿钱打点,蒙混过关。
可这名官兵神色冷硬,抬手将银两推回。
“官府奉命缉拿要犯。心中无鬼,何须行贿?把车帘掀开,我要看一看。”
官兵猛地一把撩开车帘。
温岁安端坐在车厢里,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
“摘下斗笠。”
温岁安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她想不出半句托词,只能僵坐在原地。
片刻的迟疑,已经让官兵起了疑心。
萧烬眼底掠过决绝。
长鞭狠狠抽向马背。
骏马骤然狂奔,马车冲破关卡。
城门口霎时间乱作一团。
“快追!抓住他们,赏赐丰厚!”
喊杀声自身后炸开,大批官兵快步追赶。
马车在崎岖的林间土路颠簸,车身笨重,越跑越慢,追兵的脚步声不断逼近。
萧烬咬咬牙,猛地勒紧缰绳将马车停下。
“岁岁,快下来,我们舍弃马车。”
温岁安慌忙踏出车厢。
萧烬抽出匕首,几下便割断套住马匹的绳索,卸下沉重的车体。他伸手将温岁安扶上马背,紧跟着翻身落座,策马向着密林深处疾驰。
追兵赶到之时,地上只剩下一辆被遗弃的空马车。
领头的官兵冷眼扫过地面马蹄印。
“顺着痕迹继续追,千万不能放走二人!”
马蹄踏碎林间的寂静,二人一刻不敢放缓速度。
搜捕的消息早已四处传开,追猎他们的绝不只有一拨人马。
条条岔路都布下了岗哨,四面八方全是围堵的官兵。
前方又一队士兵拦在山道,萧烬立刻拽紧缰绳,慌忙调转马头,朝着另一条山道奔逃。
破空的弦响骤然响起。
数支利箭自后方飞来。
萧烬下意识转过身,将温岁安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前。
一支锋利的箭镞狠狠扎进他后背。
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穿透皮肉,箭尖深深嵌进肩胛的骨缝。
颠簸的马背不断拉扯伤口,每一次马匹跃起,撕裂般的痛感便席卷全身。滚烫的鲜血飞快浸透外衣,顺着衣料源源不断往下淌。
细密的冷汗爬满他的额头,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他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咙,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溢出。
他害怕身后的温岁安察觉到伤势,害怕她崩溃慌乱。
可失血不断流失,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胸腔之中腥甜翻涌,一口滚烫的鲜血终于冲破牙关,洒落下来。
温热的血滴落在温岁安的衣袖。
她浑身一颤,颤抖的手掌扶上萧烬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满是碎裂的惶恐。
“萧烬!你中箭了?”
萧烬的身子微微晃动,勉强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气息断断续续。
“无妨……不过一支箭,一点都不痛。”
话音轻飘飘的,止不住的战栗却已经出卖了他。
他凭着残存的意识,寻到山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费力勒住奔马。
“暂且……在这里歇息,追兵暂时甩开了。”
温岁安连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烬,一步一步挪进昏暗的山洞。
刚踏入洞内,萧烬便顺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顺着温岁安的脸颊不停滚落,肩膀不住地颤抖。
“伤成这般模样,你怎么还能说不痛。”
她急急忙忙翻找出随身携带的药包,毫不犹豫伸手撕碎自己裙摆的布条。
她的指尖不停打颤,清理伤口的时候,生怕稍稍用力便加重他的痛楚。
药粉撒进血肉绽开的创口,萧烬的脊背猛地绷紧,闷哼卡在喉咙。
漫长的包扎终于做完。
山洞之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搜寻的呼喊。
温岁安瘫坐在地上,望着身旁奄奄一息的萧烬,满心皆是无边无际的茫然绝望。
他们二人,从来不曾习得半点武艺。
一味地逃窜躲藏,终究逃不开铺天盖地的搜捕。
四面八方全是追兵,前路早已没有半分生路。
山谷之中,空气潮湿阴冷。
二人的行踪已然彻底暴露,被官兵抓捕不过只是早晚。
眼下萧烬后背箭伤沉重,起码要在这里休整数日才能勉强动身。行囊残存的干粮少得可怜,仅仅够支撑两三天。一旦口粮耗尽,就算躲过搜捕,饥饿同样会夺走他们的性命。
温岁安独自靠着冰凉的石壁静坐,失神地望向洞口漫进来的微光。
难道她就要这般认命了?
若是俯首就擒,便白白辜负嬷嬷的性命,辜负萧烬一次次不顾一切的奔赴。
纷乱的思绪缠绕心间,沉甸甸压在她的胸口。
萧烬将她落寞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
他强撑着遍体的伤痛,缓慢挪动身躯,一步步走到她身侧坐下。后背的伤口每微微一动,便撕扯开皮肉,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他转过脸庞,目光诚挚而坚定。
“岁岁,跟着我,让你受尽苦楚。可我向你起誓,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能够甩开追兵,我们便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山野,种菜栽花,安安稳稳隐居度日。”
温岁安扬起唇角,笑意却浸满化不开的苦涩,她轻轻颔首。
“好。”
话音落下,她的嗓音轻轻发颤。
“倘若不是为了我,你本不必摊上这般祸事。萧烬,我们当真能够逃出去吗?”
萧烬缓缓开口,悠远的回忆漫上眼底。
“岁岁,你可还记得七岁的寒冬?我犯下过错,被被关在后院,万般无奈之下,我翻墙四处寻觅吃食,差点被冻死。”
“我记得。这一生,我永远都忘不掉那一日。”温岁安低声应声。
“那一日我饥寒交迫,以为自己的性命就要终结在漫天风雪里。我翻墙准备出去找吃的却因为没有力气掉了下去,恰好撞见了你。
你分给我半块馒头。明明彼时你被困冷宫,日子比我还要煎熬,你依旧分出吃食,留我度过一夜。你这般善良,不该沦为皇权博弈的一枚棋子。”
温岁安的眼帘蒙上一层薄薄水雾。
“往后的岁月,你费尽心思博取萧大人一丝垂怜,只为多讨一些银两,悄悄接济我与嬷嬷。若是没有那些接济,我根本撑不到十六岁。”
萧烬的眸色愈发柔软。
“我在家中素来无人疼惜。倘若那一夜,没有你的半块馒头,我早已冻死在风雪街头。
自那一刻起,你便是我性命之中最为珍重之人。我暗暗立誓,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护嬷嬷平安。所以,就算赌上我这条性命,我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远赴和亲。”
一阵长久的静默。
冷风顺着洞口丝丝缕缕钻进来。
温岁安垂落长长的眼睫,轻声呢喃。
“萧烬,你可知我为何偏偏喜爱冬日?明明朔风凛冽,寒气刺骨。只因为那个飘雪的冬天,我遇见了你。”
她的声调慢慢低沉,藏着一缕挥散不去的哀伤。
“可我素来惧怕春天。我的阿娘,便是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时节,永远离开了我。”
温岁安说着,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泪珠一滴滴砸落在单薄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过往所有的委屈、生离死别的痛楚,还有眼下逃无可逃的绝望,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萧烬望着她滑落的泪水,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他不顾后背尚未愈合的箭伤,强忍皮肉被拉扯开来的锐痛,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他不敢用力,生怕稍稍收紧胳膊,便会震裂后背狰狞的创口。臂膀的动作放得极轻,只浅浅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温岁安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能够清晰嗅到他衣衫上混杂着草药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自喉间溢了出来。
“好多人都离开了我。”她闷闷地呢喃,肩头一下下轻轻颤抖,“嬷嬷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阿娘也走了。我真的好怕,到头来连你也会留不住。”
萧烬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膛因为伤口隐隐泛起钝痛,声音却分外沉稳。
“我不会走。”
嬤嬷定也还活着。,等我们甩了官兵。我们就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到时候悄悄进宫把嬷嬷接过来。
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无比。
温岁安埋在他带着血腥味的肩头,肩头不住地抽动,晶莹的泪水浸透他肩头的衣料。
她哽咽着,轻轻点了点头,嗓音裹挟着浓重的哭腔。
“好。”
“哪怕前路步步皆是死局,我也会陪在你的身旁。”
寒凉的夜风穿过山洞的入口,卷动地上干枯的碎草。
狭小幽暗的岩洞内,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短暂地躲开外面铺天盖地的追捕。
只是这份片刻的安稳,如同风中残烛,不知还能够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