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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 奉天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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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温岁安长于深宫,素无封号,性行温良,沉静恭谨。今边境烽烟不息,两国修好,需以骨肉缔结盟约,息干戈以安万民。特册封为“宜春”公主,赐嫁北漠可汗。择吉日备办仪轨,随使节远赴藩邦。望公主恪持大义,敦睦两国邦交,永息边境兵祸。
钦此。
殿内檀香沉沉。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一字一句,高声念完和亲的旨意。
旨意落下的一瞬间,温岁安僵立在大殿正中。
她的指尖簌簌发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
双脚好似被牢牢钉在地面,迟迟不肯迈步上前接旨。
双腿猛地脱力。
她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意顺着衣料浸透四肢百骸,宛如坠入冰窟。
满堂文武百官全都屏息垂首。
偌大的殿中,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
皇帝瞧见她拒不接旨,缓缓迈步走下龙椅。
他脸上噙着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寻不到一丝怜惜。
这份和善,仅仅是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客套假面。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坐在地的温岁安,话音不算响亮,却裹挟着帝王沉甸甸的威压。
“怎么?对朕的安排有异议?”
温岁安费力抬起头颅。
滚烫的泪水蒙住了她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她泪眼朦胧望向自己的生父,声音哽咽破碎,满是哀求。
“求父皇收回成命,儿臣已有心仪之人。”
皇上低低地笑了一声,语调漫不经心,暗含嘲弄。
“你可真会说笑啊。你常年待在冷宫,怎会有心仪之人呢?”
一滴泪珠重重砸落在地砖。
温岁安扯出一抹凄楚的苦笑,肩头轻轻耸动。
“原来父皇清楚我一直在冷宫。
我还傻傻以为,父皇早已遗忘世间还有我这个女儿,任由我在冷宫里熬过十六年。”
皇帝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
一副慈父体恤的模样,完完全全是演给满殿朝臣看的虚情假意。
“恰恰是念着你在冷宫受尽苦楚,朕心中常怀亏欠,才将你赐婚北漠可汗。
此番远赴北地,你便是可汗夫人。
这般千载难逢的婚事,是朕怜惜你十数载的煎熬,特意为你寻来的归宿。”
大颗的泪水顺着面颊不停滚落。
泪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金砖表面晕开点点浅浅的湿迹。
她已然顾不得君臣的规矩,嗓音发颤,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试探。
“父皇,若是儿臣不愿意,父皇可否收回成命?”
和善的伪装刹那间被撕碎。
皇帝的面容骤然冷硬,厉声打断她的话语。
“行了!此事已定,不容再议。
来人,将公主拉下去。即日起幽禁宫中,不得踏出宫门半步,等候出嫁之日。”
两名侍卫立刻跨步上前。
一左一右攥紧她的臂膀,拖拽着她朝殿外走去。
被侍卫架着向外挪动的时候,温岁安奋力回过头。
龙椅之上的男人早已转开身子。
他正慢悠悠抚平衣袖细微的褶皱。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殿外刺目的日光扑进视野。
她微微眯起双眼,心底漫开一阵苍凉的自嘲。
十六年冷宫孤寂的岁月。
没有换来父亲迟来的愧疚,只换来一场精心算计的交易。
北漠可汗妻妾成群,坊间传闻性情暴戾。
这般所谓千载难逢的良缘。
凭什么会落到她的头上?
只因为她无宠,无势力,没有任何人会为她鸣不平。
幽禁她的院落,正是从前长久居住的冷宫,缀霞阁。
此处先前本是嫔妃的居所,如今窗纸泛黄,檐角爬满青苔。
侍卫一把将她推进房门,沉重的木门“哐当”合上,门外落下铜锁。
温岁安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膝盖还残留着磕撞金砖留下的青紫淤痕,一阵阵隐隐作痛。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院落。
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稀粥,坐到她的身侧。
“今日那狗皇帝唤你前去,究竟交代了什么?”
温岁安的嘴唇轻轻翕动,眼眶瞬间泛红,声音轻飘飘的。
“他册封我为宜春公主。要我在下月动身和亲,嫁给北漠可汗。”
嬷嬷听完,胸口一阵起伏,满腔怒火压不住。
“我早便猜到,他根本就没安好心!”
积攒许久的委屈彻底冲破防线。
温岁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肩头一抽一抽地颤抖。
“嬷嬷,四处全都有看守。我是不是,只能认命了?”
她原本拼命强撑,不愿意落下眼泪。
可当耳畔传来真切的关切,积压许久的悲恸再也无法压抑,泪水源源不断淌过脸颊。
嬷嬷满心疼惜,抬手,粗糙的袖口轻轻擦去她不断滑落的泪水。
指尖微微发颤。
“岁岁别怕,有嬷嬷在这里。”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细碎的声响划破夜里的寂静。
温岁安和嬷嬷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走出屋门查看。
院墙的阴影底下站着萧烬。
看见来人,温岁安满脸震惊,下意识就要出声。
萧烬飞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
他的腿脚微微跛着,一瘸一拐,一步步向着二人走近。
三人小心翼翼,轻手轻脚退回屋内,关上房门。
“你怎么会闯到这里?”温岁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听闻皇上赐下旨意,命你远赴北漠和亲。”
萧烬垂眸,眼底满是痛楚。
“我原本苦苦恳求父亲,希望他能够带我入宫,向陛下求娶于你。”
“可结局你应当能够料到。
计划败露之后,我被狠狠责罚,关在家中的柴房。”
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唇角,混杂着一身狼狈。
“好在我头脑还算机灵,拼尽全力,终于逃了出来。”
温热的泪水再度漫上她的眼眶。
温岁安轻轻摇着头,嗓音哽咽。
“你怎么这般傻。”
萧烬咧嘴一笑,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
“傻一点,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你嫁往北漠。”
嬷嬷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坚定。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出逃。”
她转头望向萧烬,眼眶泛红,郑重托付。
“萧公子,岁岁便交付于你。你一定要护着她逃出皇宫。我留下来帮你们遮掩行踪。”
温岁安猛地摇头,泪水滚滚而下。
“不行!我绝不可以抛下你独自离开。”
萧烬跟着点头,语气恳切。
“嬷嬷,要逃我们便一同离开。
往后寻一处没有人认得我们的乡野落脚。我和岁岁,会好好给您养老。”
嬷嬷轻轻摆了摆手,眼底漫开一层水光。
“你们只管逃走就好,我不愿意走。”
温岁安的身子微微一颤,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为什么?”
“这宫里,还有我放不下的亲人。我的姐姐,还长眠在此地。我想要留下来陪着她。”
温岁安怔怔地眨了眨噙满泪水的双眼。
“姐姐……难道,是我的阿娘?”
嬷嬷的鼻尖猛地发酸,眼眶顷刻通红。
“没错。
我年少时就在大户人家做丫鬟,世家的大小姐个个娇纵,从来不会将下人放在眼里。
直至我十五岁,我遇见了你母亲。
她从来不曾把我视作卑贱的奴仆。
十八岁,她入选后宫成为嫔妃。
她特意赎回我的身契,放我自由。
可她待我那般宽厚,我又怎么舍得就此离去。
于是我陪着她踏入深宫。
朝夕相伴下来,她认下我这个妹妹。”
她的嗓音不住地哽咽,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可惜世事难遂人愿。
侯府骤然摊上祸事,她就此被打入冷宫,她拼尽一切,盼着能够求得皇上一丝垂怜。
可那个帝王根本就不配为人,他让你娘怀有身孕,就不管了。
她本以为怀上你,境遇能够稍有好转。
到头来依旧得不到半分体恤。
在你六岁的那个寒冬,她染上风寒。
明明熬过最酷寒的风雪,待到天气回暖之时,她却永远地离开了。”
泪水源源不断顺着嬷嬷的面颊淌落,她抬手捂住嘴,压抑住细碎的呜咽。
温岁安浑身轻轻颤抖,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嬷嬷,这些过往,我为何从来都不知情?”
“从前我尚且心存一丝幻想。
以为父皇仅仅只是遗忘,遗忘冷宫里还有他的女儿。
直到今日我才彻底明白,一切他全都清清楚楚。”
她肩头剧烈地抽动,满心皆是悲凉。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他唤我前去,是想要弥补我。
万万没有料到,他不过是打算将我当做和亲的筹码。”
嬷嬷伸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无比认真。
“所以岁岁,你一定要逃出去。
替我,也替你的母亲,好好活下去。”
嬷嬷转身走到柜子边,掀开盒盖。
盒子里面,是她长年累月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银钱。
她将沉甸甸的钱财塞到温岁安的掌心。
“岁岁,这些,是我积攒许多年的积蓄。
足够你远走他乡,寻一处僻静之地安稳度日。”
温岁安立刻伸手推拒,眼泪汹涌不止。
“我不要。要走我们便一同走。”
“岁岁,听话。”嬷嬷的声音轻轻发颤。
“我得留下来陪着阿姐。我若是走了,阿姐便孤零零一个人了。”
温岁安死死攥住嬷嬷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
“那岁岁留下来陪着您,行不行?”
嬷嬷伸手,轻轻抚过她沾满泪痕的脸颊。
“孩子,你必须离开这里。”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的萧烬,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
“萧公子,你打算何日带岁岁动身出逃?”
萧烬敛去脸上的笑意,神色郑重。
“十日之后。
这一段时间,你们务必装作心甘情愿接受和亲。
等到皇上放下戒备,便是我们出逃的时机。”
嬷嬷重重颔首,眼底泪光闪烁。
“好。
十日之后,便劳烦你,带着岁岁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