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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滋味 竟不知挂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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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甚么,陛下遇刺驾崩!”
……
正值康平三年,天大雪,却素不过人家门前白绢。皇城根处少人言语,零星叫喊也被巡查寒卫遣散。
有客从南门入,七拐八绕进家酒肆,寻张空桌坐下。一人稍稍抬手:“劳烦姑娘沽壶薄酒、一碟花生来。”
小二端得酒菜来,掀起一阵苦香的风。她听客人絮叨,又是店里清闲,不免生出攀谈的心思:“客人们这是初来京城?”
这许是其间的姊姊,听小二突来搭话也不恼,只是轻轻扇散了迎来的风道:“正是。”
“二位怎会来这,可真怪事。”
“哦?”姊姊替妹妹满上酒,然后她问那小二:“此话怎讲?”
“这大雪天,二位不去城口酒楼反进我家,这岂不怪事?”那小二答。
城口居然有酒楼?姐妹二人相视一眼却尴尬不语,少倾,还是那姊姊状似随意般问道:“这楼里是只有你一个伙计吗?”
“并非,平常还有个小子同我一并忙活。只是而今他被陛下遇刺驾崩的消息骇住不敢出门,掌柜的便让他在家歇着了。”
“你说陛下遇刺驾崩了!”闻言,那妹妹惊出了声。
而这一声可不了得,那姊姊忙捂住妹妹的嘴,连小二也四下望去,见无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客人,请小声些,小声些。那宫中之事岂是我们这等小人物能妄议的!还是小声些好。”
妹妹点头,而那姊姊捏了下眉:“竟发生这般事……”
“客人倒不必如此慌张。我听闻那小小刺客也不足为惧,一早被赶来的大公主领人砍下脑袋,死无完尸。”
那小二说得威风,但姊姊却不买账。她双眉紧拧:“毕竟是宫闺陡生变故,这时局动荡又该如何处置?”
“说是大公主欲将那贼子首级悬于朱雀门前以威慑余下宵小。”小二手捧汗巾,轻轻递向那姊姊身前。“再多的也不是我这种小人物可以知晓的了。”
姊姊轻声道了谢。可她心中仍有另种担忧:“陛下驾崩,我们来此科考岂不也将落空?”
“嘤嘤姐,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般变故任你我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徒生心烦呢?”两人间的妹妹不似姊姊这般多愁,反过来安慰她。
这话好像有股魔力,姊姊心头忧虑有些消了。
“客人原是为这事!”小二掩嘴笑着:“这般国丧下自是不会取消你们的功名,不过是要等到来年备考罢。”
“居然还有这种事儿!”姊姊不着痕迹的扫过小二上下,又对妹妹说:“这下你有更多时间准备了!”
“知道啦嘤嘤姐。”妹妹随口应着,相较下她还是对另一事好奇。她问那小二:“长公主如此骁勇,就不知何时将把那首级摆出示众?”
那小二闻言却垂丧着气:“可别提了。”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说也奇怪。”小二答:“那头丢了。”
见对面二人似是不信,于是那小二咬牙跺脚地,说了:“我有个宫里的朋友同我说的。她说今早军士想将那首级拿去城楼挂起,临到匣前才惊卾那木匣里空无一物——说那首级竟不知何时叫人给偷走了!”
闻言,姊妹二人怔立半晌方吐出字来:“什么人如此大胆,在宫里头就敢把罪孽之人的首级私运出去!”
“这坊间传闻,说是宫里有一极痛恨那贼子的人,她等不得大公主吩附便先将那头颅扔在人烟辐辏处任人践踏,最后闹得不见先前模样,找也找不回来。”
说着,那小二面色变得越发难堪。
“可我那宫里朋友却同我透露,这逆首实为太子办事去刺杀陛下。却不想在得手、外逃之际被大公主手刃。那太子忧心那尸体上有何线索惹祸上身,才特意命人把那头私了。”
闻言那妹妹压不住声差点喊出来:“这怎会又同太子殿下扯上干系!”却被姊姊轻轻敲了头:“又忘了?宫中之事不可妄议,纸儿慎言。”
妹妹这回听话地拿手了掩唇,片刻说:“这回我真记得了嘤嘤姐。”
此般说着,这话题也便结了。
但见那小二满面愁容,一副悲绝样。
妹妹见不惯,不由回头问她:“你还在这忧心些什么呢?”
小二本是不欲说的,但架不住那妹妹在旁求她:“你且说与我们听听,没准我和姐姐能够开导开导你呢?”
于是她心软地,便说了:“我是忧那刺客的头究竟下落何处。”
“倘真是那太子所为,被私了去,也便罢了。可若是前者,只怕是神仙来了也不能再知那头的模样、下落了!”
“你何必忧心这个?那不过是一个大胆妄为的刺客。”姊姊不解,反是那妹妹心大,猜测说:“他的头下落何处与你有何干系?除莫非是你和那刺客私下有染!”
“哈哈,怎么可能嘛!”说完妹妹自己都笑了,却见姊姊若有所思地垂眸,那笑不禁僵在脸上,“嘤嘤姐,我只随口诌的。不能这么巧吧?”
那小二不自在的抹了眼角,也笑:“哈哈,当然!这怎么可能呢!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酒楼小二罢,怎么可能会同那种逆首有交情!”
“我只是觉得若任由那头落在闹市中,也实在太晦气罢了!”那小二说得义愤填膺,姊姊却点了点桌:“可说不准。”
但比起她胡诌的猜想,妹妹却是更听信那小二一番话的。
“闹市也就指个地方罢了。这京城也是一个地方,那城里每天死得人可不多了去,但有谁会说这京城晦气?同理,那头便是真在闹市里辗成酱糊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啊,就是想太多。”
“那贼子的事情虽说重大,但又岂是我们这种小百姓能管的?茶余饭后骂他几句咎由自取外就忘了吧。”妹妹说得头头是道。
“是啊,咎由自取。”小二叹气。她低头,似乎受教了:“客人说得是,我不该这么多管闲话的。”
“你明白了就好。”妹妹说着,想拍拍小二的肩。
小二微微侧身,无意间躲过了伸来地手。妹妹是扑了一空,可她倒也不介意。
那小二眼珠子转转,说:“对不住打搅了客人们心情。为表歉意,我擅作主张就送你们碟小菜作赔礼吧,还望客人们包涵。”
那姊姊是想拒绝的,她疑心有问题,却不知该从何处同妹妹说。
而这一犹豫便显得迟了。
妹妹满心欢喜:“那便有劳小姐了。”
小二得到应许,即刻动作麻利的又上了碟酱瓜。
迫不及待将脆生生的酱瓜一口咬下,咸鲜回甘的滋味在口腔中炸开成漫天烟火。
见妹妹吃得满足,那做姐姐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向小二道谢,却又在人不注意时低声提醒妹妹:“你当心些。从刚才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道不明。总之,还是当心些好。”
“不会吧,我倒觉得那伙计为人挺好的。”妹妹不以为意,反倒邀请起姊姊来:“嘤嘤姐你也尝尝这酱瓜,脆爽爽的好吃。你再陪我喝点好不好。”
姊姊朝外头望去,雪停了,该走了。
却拗不过妹妹嘴馋。
“你啊,迟早要为了这口酒误事。”姊姊嘴上说着嫌弃,却笑盈盈将碗与对面相碰。
国丧时期,即使雪停了店里也极冷清。一时没别的客人,连掌柜也不出面。
小二看似坐在柜台候着,等着那两位客人面上泛红,她只又守了一下就跑来了。
“嘿嘿,二位客官。”小二脸上闪过一抹奇怪的笑容:“不知您二位来时可瞧见那‘夜留香’的匾了?”
纸儿面上泛红,答:“那不就在这酒楼对面,近得很,我们自然瞧着了!不过我和嘤嘤姐都对那男欢女爱之事不感兴趣,并无太多关注的打算。”
她突然神色怪异,“突然说起这,莫不是你想去那处耍耍了?”
“你怎会这般想!”边说着,那小二竟挤了挤泪,用指尖轻轻拂去,“我只是见你们干喝酒无趣,又恰好想起个传闻想同你们说道,却不料竟遭此等冤枉!”
“我可是个正经主儿,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我的理想!”说着,她面上还生出几抹粉嫩的娇羞。
闻言妹妹神色赧然:“好小姐,我信你,我同你道歉,不该这样冤枉你。只小姐有什么传闻也快同我们说说吧。”
那小二却面露难色,推诿说:“还是不说了罢。我又突然想起这事关重大,不便对外透露。”
一直无知也便罢了,但像这种欲拒还休的传言最惹人好奇心起。谁也不能免俗。
妹妹双手叠在胸前,轻轻弯下一腰:“好小姐算我求你,你快同我们说说吧。我们保证,绝不外传!”
“也罢,我就只同你们说说了。不过二位客人可切莫外传啊。”
似是被妹妹这般言之凿凿的模样劝住了,那小二苦笑着藏起姊姊给的几文铜钱。开口说:“我听人说那处楼没几日便将被烧了。”
“闲来无事谁会想要烧那处啊?”妹妹双手托住腮,一个劲的问。
“可这不就出事了。”
那小二也不藏,只悠悠叹了气:“倒说起来这事也和那行刺的贼子有些关系。”
“风月场和刺客?这俩能扯上什么干系,还将要把那风月场烧了呢?”妹妹哈哈的笑,“总不能说那刺客是那风流所专门养的吧!”
将说的话忽地卡在喉咙里,叫小二难受。良久她就只能干巴巴地回个笑:“哈哈,客官还是这么的料事如神呐!”
“事实正如客人所言,几日前大公主当场砍了那贼子后才发现那竟是夜留香的头牌——白子。再一细查下去,竟又察出了太子的手笔,才知那夜留香表面是京城里名扬沸沸的风流所,可私下里却是专为太子培养刺客的暗巢!”
妹妹拍拍胸脯,险些要从凳上跌下,“竟然会有这般事!好在有长公主在,否则还不知这事将要继续藏多久!”
小二点头,一脸认同的样子。
“好小姐,那你这还有些别的消息听听吗?”许是醉意上涌,那妹妹听故事没听够,又问起小二来。
至于姊姊,只是安安静静的盯着妹妹看,并不说话。
那小二早就等着这一句了。
她两根手指并在一处稍稍摩挲着:“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宋华景的消息最是灵通,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只是这个嘛……”
妹妹一拍脑门:“这好说!我们初来乍到,你把这城里头弯弯绕绕尽和我们讲讲,这铜子儿自是少不了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宋华景听着腰间荷包传来的响儿傻乐,她连突然有人进来了也没发现。
“敢问华景妹妹,是发生何事竟致如此欢悦?”
宋华景闻声望去,不由跳了一跳:“不过小有所得才笑笑,哪有睦姐姐说得夸张。”
“睦姐姐走路怎么也不带声儿的,真是唬我一跳!”
听那小二抱怨,来人抚额道歉:“怪我,不该吓唬到你。”
“算啦,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啦。”宋华景摆摆手笑说。
“不过你来怎么都不当心些?身上都是雪。”她上前轻轻拍下安睦身上的雪。
这一拍可不了得!
宋华景凑前一瞧便浑身汗毛竖起:“你怎将这也带来了!是他的遗愿还是掌柜的所托?”
那位睦姐姐徒叹:“半路上突然下的。叫我回也不是接着走也不是,索性一路跑来了。”
“至于这,是我的主意。尸骨一直放在宫中难免会露馅,我便带出来打算交由赵掌柜处置了。”
“这样。”宋华景点头。店里大醉的两人不管,她仔细朝门外瞧去。
“掌柜的最近几天一直在账房里没出来,你快进去寻他吧。可别在这外头晃,恐被人认出来。”她将安睦朝账房里赶,身上的雪跟着落在店里,也飘进碗里。
“看那两个是书生,你可别只欺负她们。”
“我又不是那般人!如果不是她们坏话我怎会如此!”宋华景气狠狠的拿起苕帚将雪掃走了。
推帷入帐,安睦进了账房内却不敢吭声。
良久,还是那掌柜的抿完碗中的酒,率先开口:“如此时期,不想殿下,哦不,陛下。不想陛下竟肯放下宫中劳务来我这小小酒楼叙旧,真是令小人受宠若惊啊。”
安睦沉默着听赵冕说完方才开口:“你莫要拿我作趣了。”
“那昏了头脑的家伙生前耽恋美色,这一死她倒是又一身轻快,却给我留了一堆烂摊子。”话是这般抱怨,可安睦面上却不显分毫像她说的般烦闷。
“前两天宫里风头紧,也就今天才偷得闲空,往外头颁出龙驭宾天的布告,又散发些小道信息。等一切忙完我这不就马不停蹄来了。”
她把怀中的人送给掌柜,“人我给你带来了。”
赵免不答,他小心接过人。是暖的,身上不曾落了一片雪。
“多谢。”
他盯了盯安睦,又忽然莫须尾地说了句胡话:“你的手在抖。”
安睦嘴上强辩:“天冷冻的。我不会食言的。”
“自当如此,我会盯着你。”
账房里又是一片寂静,赵免将人轻轻放在小榻上,手却不愿松开。
好久,安睦忽然问:“关于他的后事,你有什么想法?”
“后事…想法?”赵免回避般移了视线,却又不舍,很快地重新落回榻上,“自是按照他的想法。”
“把皮剥了,趁着几日后那把火,烧了;给肉剁碎,正好天寒地冻的给后巷那些畜生们,加餐;剩点骨头,拣些白硬放光的烧成灰,洒了。至于那匕首并缠着腕索,匕首随你,而腕索就送给那伶人请她照看罢。”
“他竟吩咐了这么多。”安睦瞠目,“我来帮你吧。”
“那就,有劳了。”赵免没有解释。
“宫里还劳碌,我不便过多打扰。待几日后,你我再就此事详谈。”安睦打声招呼便要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了一瞬,只留下句:“节哀。”
节哀?
愣了良久,赵免才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下去身上火热热的,他痴痴地笑,也更分明的感受到身前温润玉佩紧贴肌肤传来的触感。
“这酒好没滋味。”他想。
泪落下,混进酒里。他不想再喝了。
将碗摔在地上,碎作七片,赵免没有去看。他拭过窗子,外头的雪更大了。
“先生,我终究不能帮您,还是让您被这大雪掩了……”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