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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口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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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里的积水寒凉刺骨，泥水浸透衣料，寒意牢牢扒在皮肉之上。
三人又跋涉许久，石壁缝隙间渐渐吹进来带着泥土草木气息的风，不再是地牢里面那股腐朽闷浊的霉味。
前方隐隐漏进微弱的天光。
是暗道的出口。
乱石丛生的河滩，荒草在晚风里簌簌摇晃。天色已经临近黄昏，残霞薄薄铺在天边。
林砚看不见光亮，却能感知到气流变得开阔，不再是狭窄封闭的甬道。脚下不再是打磨平整的牢狱石砖，换成了硌脚凹凸的碎石砂土。
知夏率先钻出洞口，谨慎探头向外张望，四下一片荒芜，暂时不见追兵的身影。
“公子，出来了。我们到外面了。”知夏回过头，压低声音。
林砚扶住洞口粗糙的岩石，缓慢挪动身子跨出暗道。积水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滴落。他松开紧紧攥了一路的长子的小手，屈膝坐在河滩的乱石上，指尖连忙摸索后背，检查捆住小女儿的布条，确认襁褓安稳，才长长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
空气自由地涌入肺腑。
他终于走出了那一重又一重囚牢。
别院是精致的牢笼，天牢是粗粝的囚笼，而今站在旷野河滩，没有高墙围堵。
可颈后皮肤上，那一道终身标记的疤痕，依旧在微微发烫。
这份血脉羁绊无法挣脱。无论逃至多远，依旧可以隐约感知萧玦的情绪、伤痛与怒火。
身后暗道深处，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铁链碰撞，碎石踢踏的声响越来越近。
萧玦还是追上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刑伤，囚服破损，身上血迹斑驳，快步冲出暗道洞口，一眼便看见河滩之上的三道身影。
黄昏落日落在他的肩头。
萧玦的呼吸粗重，一路疾奔拉扯开身上的伤口，血迹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淌。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林砚，眼底翻涌着惊怒、惶恐，还有难以掩饰的伤痛。
“你竟要逃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河滩散开，“带着孩子，独自逃开。”
林砚没有回头，空洞的双眼朝向旷野远方。晚风拂动他凌乱潮湿的发丝。
“是。”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激烈的情绪，“我要走。”
“受尽苦难皆是时局所迫，如今旧部已经赶到，风波可以平息。随我回去，往后我绝不会再囚禁于你。”萧玦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靠近，“砚儿，回到我身边。孩子们不该流落荒野吃苦。”
“不要再和我说这样的话。”林砚轻轻摇头，脊背挺得笔直，“我听过一次又一次。别院之中，你也曾许诺体面与善待，可那一切的根基，是囚禁。”
他伸出手，摸到身旁长子的脑袋，又抬手轻轻碰一碰后背熟睡女儿的小脸。
“我承认，跟着你，孩子们可以衣食无忧，有权势庇护。代价却是我永远被困在你的身旁。”林砚缓缓说道，“我经历两次九死一生的生产，双目永堕黑暗，颈后烙印无法消除。我不愿再做笼中之鸟。”
“标记尚在，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依旧能够感知彼此。”萧玦的指尖不住颤抖，“你逃不开这份羁绊。外面世道动荡，你双目失明，带着两个年幼孩童，该如何活下去？荒野流离，饥寒交迫，随时会遇上盗匪流民。”
“日子会很苦。或许会挨饿，会受寒，前路步步艰险。”林砚坦然接住他的话语，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但那是属于我自己选择的苦难，不是别人强加于我的牢笼。”
知夏站在林砚身侧，悄悄握紧腰间捡来的石块，暗暗戒备。
萧玦站在原地，脚步僵住，不再继续上前。他看见林砚眼底那份绝不更改的执拗。那不是一时赌气的逃离，是无数日夜煎熬之后，下定的决心。
他可以动用武力，强行将人再一次带回身边。
只要一声令下，身后赶来的部下便能上前，把母子三人重新带走。
可若是那样，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彻底死寂的心。经过牢狱与逃亡，再强行拘禁，只会将林砚彻底摧毁。
晚风卷动河滩荒草，沙沙作响。
小女儿在襁褓之中轻轻哼唧一声，长子躲在林砚身侧，怯怯看向萧玦的方向。
萧玦望着那一双儿女，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
“孩子……”他嗓音干涩，“你要把他们也一同带离。”
“他们是我的孩儿。”林砚轻柔拢住身旁的孩子，“往后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谁。待到世道安稳，若是他们心中愿意，我不会阻拦他们回来见你。但现在，他们要跟着我走。”
“我不会派兵追捕你们。”长久的沉默之后，萧玦缓缓闭上双眼，做出了退让。这句话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但是我会派人远远尾随，暗中替你们挡去祸乱盗匪，不会现身打扰你们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底线。”
他依旧放不下，却不再强求相守。
林砚微微一怔。他明白，这已经是萧玦能够做出最大的让步。无法拒绝这份暗中的庇护，盲眼带着两个幼童，在乱世之中，他们的确很难独自活下去。
“好。”林砚轻轻应下，“但请远远就好，不要闯入我们的生活。”
颈后的标记传来一阵浓重的悲伤，清晰传入林砚的感知。那是萧玦的情绪，隔着距离穿过烙印，落在他身上。
没有争吵，没有哭喊。一场漫长纠缠，在此河滩之上，迎来一场安静的诀别。
萧玦站在暗道出口，不再往前。
林砚转过身，不再朝向他的方向。一手牵住长子柔软的小手，知夏在一旁搀扶住他的胳膊，背着襁褓里的幼女，一步步向着辽阔荒芜的旷野深处走去。
夕阳落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身后的男人立在乱石滩头，静静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那几道身影，慢慢消融在暮色荒草之间。
终身标记依旧隐隐发烫，往后余生，悲欢尚可互相感知，却再不会朝夕共处。
牢笼已经留在了身后，前路漫漫，苦乐自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