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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神谈 周日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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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手机亮了两下,林杳闭着眼摸过去。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江梨:「今天下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聊聊。聊什么,她大概猜得到。她坐起来,回:「有。」
江梨:「两点,公司楼下的茶饮店,我等你。」
林杳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睛有点肿,昨晚在地铁上她没哭,就是没怎么睡好。她对着镜子把脸擦干,想:去就去。反正该说的,昨晚已经说了一半。
下午两点,茶饮店人不多。江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奶茶,一杯没动,一杯喝了几口。看见她进来,江梨站起来,又坐下去:「来了。」
林杳在她对面坐下:「梨姐。」
「给你点的,三分糖。」江梨把那杯没动的推过来。
「谢谢。」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林杳拆开吸管,插进奶茶里,喝了一口。甜的。她等着江梨开口。
江梨低头转了一会儿杯子,说:「昨晚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林杳没接话。
「我不是来问你要答案的,」江梨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她停了一下,「你说的那四个字,我教过很多人。可是你昨天说的时候,我看着你,忽然发现,你记得的,跟别人记住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记住的是步骤,是快捷键,是那张表怎么填。」江梨说,「你记住的是——」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林杳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还有一个事,我一直想问。」江梨说,「这两个星期,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像——」她想了想,「像回客户邮件。『好』『嗯』『不急』『谢谢梨姐』,一句话能少则少,客气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林杳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哪儿做得不对,把你惹着了。」江梨说,「我问过自己好几遍,没问出来。后来我想,可能不是你生我的气——是你自己要走的。」
「……走?」
「往客气那边走。」江梨说,「我拦不住,也不知道该不该拦。我怕我一拦,你就更往后退。」
林杳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对我太好,我会当真。」林杳说,「你对我好,对郑楠姐好,对小满也好。我分不清哪一份是我的。分不清的时候,我就想,干脆都不要了。不要,就不欠。」
「谁教你的这个道理。」江梨说,「好还能不要?」
「能。」林杳抬起头。
江梨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天接龙,」江梨忽然说,「我数了名单,数到一半发现少一个。我以为是别人,数了两遍,才知道是你。我打了一行字问你周六来不来——」她停了一下,「删了。我怕显得我专门在等你的名字。」
林杳愣住。
「还有一次,」江梨又说,「我想问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打了,看了半天,也删了。我怕你回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接。」
林杳的喉咙动了一下:「……你也会删消息?」
「删。」江梨笑了一下,「我删的比你多。我回郑楠从来不用想,回你,一行字删三遍。」
「为什么。」
「不知道。」江梨说,「昨天你说了那句话,我才有点明白——我大概也是怕。怕想多了,怕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你的名字。」
林杳的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忽然开口:「梨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约我出来。」
江梨放下杯子:「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江梨看着她,「误会我昨晚听你那句话,是因为我想回应你什么。」
林杳的手在杯子上顿住了。
「我不想让你难受,」江梨说,「也不想让这话悬着。你是我带的新人,我对你好,是应该的。但我不想你——」她咽了一下,「我不想你把那份好,记成别的。」
林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她想起昨晚那句「我会教你」,想起自己把它存了半个月,存成唯一,又亲手归档,又拿出来说给所有人听。她以为说出来了,就轻了。原来说出来了,更重。
她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林杳说,「你对郑楠姐也好,对小满也好,对谁都一样。我都知道。」
江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林杳抬起头,看着她:「我昨晚说那句话,不是想让你回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说过的话,有人记得。别人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反正我记得。」
江梨看着她,眼睛有点红:「杳杳——」
「你不用说对不起。」林杳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我好,是真的好。是我自己想多了,我把你的好,数成了只给我的那一份。数错了,是我自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江梨心里发紧。
「我没有怪你。」林杳又说,「我就是……不知道以后怎么跟你相处了。」
江梨坐直了:「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怎么处?」林杳笑了一下,「像以前那样,你逗我,我躲,你教我,我记着?我记性不好,怕记多了,又数错。」
江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数。」她说。
「不数?」
「对。」江梨看着她,「你不用数我哪句话是只对你说的。你就当我——」她顿了一下,「当我这个人,对你好的时候,是真的想对你好。你不用把它归到哪一栏,也不用还。」
林杳低着头,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她想起自己取消置顶那天,把「我会教你」放进「带教姐姐」那一栏,以为放下很容易。原来放下不是归档,是有人亲口告诉她:那份好,你可以收着,不用标价。
她嗓子有点紧:「那……我还能叫你梨姐吗。」
江梨愣了一下,笑了:「你叫了半个月了,现在问?」
「我怕你觉得我——」
「不会。」江梨说,「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今天就把你教会。这句也是真的,一直是真的。」
林杳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反手挡在嘴前。江梨看着那个动作,没说话,等她放下手,才说:「你看,我那天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不用挡。」
林杳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人太多,我没说。」江梨说,「今天就咱俩,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笑起来好看,不用挡。」
林杳把手放下了。她看着江梨,看了两秒,说:「谢谢梨姐。」
「谢什么。」
「谢谢你……」林杳想了想,「谢谢你把我约出来说清楚。不然我一个人,能想一个月。」
江梨笑出声:「那你得谢我救了你一个月。」
林杳也笑了。这一次她没挡。
两个人在茶饮店里坐了一个下午。江梨给她讲了讲下周开放日的事,问她节目排得怎么样,林杳说差不多了,就是何小满老忘词。江梨说那你们多排两遍,我下午帮你们过一遍。林杳说好。
出店门的时候,天快黑了。江梨站在门口,看着她:「周一见。」
「周一见,梨姐。」
江梨走出两步,又回头:「杳杳。」
「嗯?」
「昨晚那句话,」江梨说,「谢谢你说出来。」
林杳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说让你别误会的话作废。」江梨笑了一下,「我是说——被人记着,挺好的。谢谢。」
她转身走了,背影插着兜,走得很快。
林杳站在茶饮店门口,站了很久。晚风把奶茶杯里的吸管纸吹到她鞋边,她弯腰捡起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她掏出手机,把江梨的对话框重新置顶了。
这一次,她没犹豫。
她往回走,心里很轻,轻得有点不真实。她知道这不算什么——她们没在一起,江梨没说喜欢她,她们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带教姐姐和实习生。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开了,反而比没说开的时候更让人踏实。
她走到小区门口,手机亮了一下。江梨:「到家说一声。」
林杳看着那行字,回:「到了。」
江梨:「好,早点睡。明天教你新的。」
林杳盯着「明天教你新的」五个字,看了很久。以前她收到这句话,会存进心里,存成一笔账,数着它是真是假。今天她没有数。她回:「好,明天见,梨姐。」
她锁屏,上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她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没挡。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数。她只知道,今晚她不想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