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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团建真心话 周六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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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林杳在公园门口下了地铁。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白,风里一股烤肉的烟味。她背着包,站在门口等,手在包带子上捏了一下,又放开。
何小满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杳杳!你怎么到得比我还早!走走走,占个好位置!」
「嗯。」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何小满上下打量她,「平时上班你都穿得跟去考试似的。」
「……就,休闲。」
林杳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了又穿上,最后还是穿上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烧烤区已经有人了。郑楠蹲在烤架边生火,扇子扇得黑烟直冒。江梨站在旁边的桌子边,正往桌上摆一次性碗筷,抬头看见她们:「来了!小满,过来帮我把这袋炭拎过去!」
「好嘞梨姐!」何小满撒开林杳就跑。
林杳站在原地,走过去:「梨姐。」
「杳杳,」江梨把一摞盘子递给她,「帮我把盘子摆开,调料放中间。」
「好。」
林杳接过盘子,一张一张摆。她摆得很认真,间距一样,像在工位上整理表格。江梨站在旁边看着她摆,忽然说:「你摆得跟摆文件夹似的。」
「……顺手。」
「行,顺手好。」江梨笑着,没再往下说。
人陆陆续续来了。前台姐姐带了一箱饮料,行政的小刘拎着一袋子水果。有人支起折叠桌,有人把食材往烤架上放。林杳帮忙串串,竹签尖扎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甩甩手,没出声。
江梨正好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扎了?我看看。」
「没事,就蹭了一下。」
江梨已经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了:「都红了还说没事。」她转头喊,「郑楠,你那有创可贴吗?」
「有,包里。」郑楠头也没抬,继续扇火。
江梨去郑楠包里翻了创可贴,撕开,贴在她手指上。林杳看着她低头贴创可贴的样子,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谢啥。」江梨直起身,「扎了要说,你这孩子,什么都憋着。」
林杳没接话。她看着手指上那条创可贴,粉色,带小鸭子图案,是江梨兜里常揣的那种。她心里有个声音说:郑楠扎了,她也会这样。她把那个声音按下去,继续串串。
中午,烤架终于烧旺了。郑楠烤了一盘鸡翅,何小满端着一盘烤茄子跑过来:「杳杳!茄子好了!给你留了带蒜的!」
「好,谢谢。」
何小满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今天跟梨姐说话好少,咋了?」
「没咋,忙着吃。」
「骗人。」何小满咬了一口鸡翅,「行吧,晚上再说,晚上你不许跑。」
林杳笑了一下,没挡。她低头咬茄子,忽然想起包里那盒巧克力。她昨晚换进去的,一直没打开。她把那个念头放回去,专心吃。
下午,太阳大起来,有人提议玩水。小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把水枪,一群人追着跑。何小满追着江梨喷,江梨绕着烤架跑:「你完了你完了!」她顺手抄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就往何小满身上泼。两个人笑成一团。
林杳坐在桌边,看着她们闹。有人拿水枪往她这边滋了一下,她躲了一下,笑了笑,没动。江梨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她身边站定:「你怎么不玩?」
「我……怕弄湿。」
「弄湿了晒干不就行了。」江梨的头发尖还在滴水,眼睛亮亮的,「还是说你怕水?」
「不怕。」
「那你怎么不过来?」
林杳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怎么说呢——她怕玩起来,又觉得自己是跟大家一起的;她怕不玩,又显得自己扫兴。她最后只说:「我看你们玩。」
江梨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转身回去追何小满了。林杳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把手里没拆的巧克力换了个口袋装。
傍晚,太阳下山,风凉下来。有人把折叠桌拼成长条,摆上酒和饮料。郑楠开了一箱啤酒,一瓶一瓶往桌上放:「团建的规矩,先吃饭,后喝酒,喝了酒谁都不许开车。」
「骑共享单车的呢?」何小满问。
「推回去。」
满桌笑。林杳也笑,笑着笑着,看见江梨坐在长桌另一头,正跟郑楠说话,说到一半,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桌子碰了一下。林杳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菜。
吃完饭,江梨站起来,拍了拍手:「行,重头戏来了。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转空瓶子,瓶口指着谁谁选。」她说着,把一只空啤酒瓶横放在桌子中间,「丑话说前头,被问到的人不许只喝饮料不回答。饮料也得喝满一杯才算数。」
「好耶!」何小满第一个鼓掌。
瓶子转起来。第一轮,瓶口停在小刘面前。小刘选了真心话,被问「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上个月,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蹲下来喂它,它不吃,我就哭了。」
「这什么展开!」何小满笑得拍桌。
第二轮是前台姐姐,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对着烤架唱一句歌,她唱了句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全场起哄。第三轮是何小满,她选了真心话,被问「有没有喜欢过什么同事」,她端着杯子站起来:「我喜欢你们每一个!这种问题都是陷阱!」大家笑,她喝完一杯饮料,坐回去。
林杳坐在桌边,看着瓶子转。她手边放着一杯饮料,已经喝了半杯。她没喝多少酒,她知道自己的量,怕喝多了管不住嘴。
瓶子又转了几轮。有人问郑楠「你最后悔的事」,郑楠想了想:「上个月买的那支股票,别的没了。」
「你个财迷!」
轮到林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桌边挂着一串小灯,嗡嗡的虫子在灯下飞。瓶子停在她面前。
「杳杳!你选啥!」何小满比她还激动。
「……真心话。」
江梨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那我问了啊——来这儿实习一个月,最感谢谁?」
林杳张了张嘴。她看着杯子里的饮料,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话涨上来:最感谢谁。答案就在那儿,她压了一天、一周、一个月,它还是在那儿。
「……最感谢梨姐。」
「哦——」何小满带头起哄,「梨姐!听见没!」
江梨笑了:「行了行了,这题算她过。」
「不算!太敷衍了!」小刘喊,「得说具体点!为什么感谢!」
「对!具体点!」有人应和。
林杳坐在那儿,被灯光照着。她舔了一下嘴唇,说:「因为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但桌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得见。她说:「第一天下午,我怕做不好,怕拖后腿。她说——她会教我。」
四周安静了两秒。
「……就这?」何小满说,「梨姐天天教人!」
「不是。」林杳说,「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夕阳照在她脸上。那时候我就想,好美啊。」
她说完,把剩下半杯饮料喝完了,坐下去。桌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打圆场:「行行行,下一个下一个,瓶子转起来!」瓶子又转起来,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江梨坐在桌子另一头,没动。
她听见了。那句话,那个时间,那个夕阳。她教过很多人,说过很多次「我会教你」,从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对谁说的。可是林杳记得。她记得那天下午,记得夕阳照在她脸上,记得她说完这句话,那孩子把四个字收起来的样子。
她被看见了。被人认真地、一字不差地记得。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喉咙发紧。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酒喝完了。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地铁站走。何小满喝得有点多,挽着林杳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你今天那句太牛了!把梨姐都说愣住了!我头一回见她说不出话!」
「……她没愣。」
「愣了好吗!你就没看!」何小满打了个嗝,「反正我觉得你今晚帅,来,奖励你一颗糖!」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塞进林杳手里。
林杳握着那颗糖,糖纸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粉色糖纸,小鸭子,和江梨发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走到地铁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梨站在公园门口的路灯底下,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林杳想起昨晚自己下的决心:明天什么都不会说。她今天确实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一句话说给了所有人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算什么。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鼓起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盒没拆的巧克力,又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