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ci：2231》Lanci

8、意外 宇宙历

　　宇宙历史档案存放中心位于第三旋臂与第四旋臂之间的无人星域。
　　从外面看，它不像任何建筑。它是一团直径约零点三光年的暗灰色球体，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扔在虚空里的石头。但它的内部，存储着自宇宙诞生以来所有已知文明的完整历史数据——每一个物种的诞生、每一次文明的兴衰、每一段被记录下来的信息，都被压缩成量子态档案，按时间线和文明等级分层存放。
　　五级文明保护区——五级，是宇宙级文明的最低准入门槛。沈穹的文明等级约为7.82级，远高于此。这里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禁地，但守卫和协议是实打实的。
　　守卫不是人。是一套自动运行的判定系统——任何试图进入未授权区域的存在，会被直接标记为"入侵"，然后该区域的所有数据接口会在零点三秒内锁死。
　　兰辞的Lanci系统是唯一能绕过这套判定的东西。因为超磁子粒子介于有实体和无实体之间，直径十的负三十二次方——小到连判定系统的扫描精度都捕捉不到它的存在。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潜入最深层的数据仓库。
　　人类文明的数据档案被存放在"已注销-1级文明"分区。编号：EAR-113-2236。
　　兰辞用母系统接入档案接口，39个子系统同步展开，像39根细小的银蓝色丝线，缠绕在档案的量子封装层上。提取过程本身不复杂——理论上，以Lanci系统的带宽，五个地球日就能把整个文明的历史数据完整剥离、打包、准备就绪。
　　前三天一切顺利。
　　第四天凌晨，意外发生了。
　　档案封装层里有一个他们没预料到的东西——自毁校验锁。这不是五级文明保护区设的，是概念武器启动后，总部在归档时自动附加的一层协议：任何已注销文明的完整数据，在被非授权提取时，会触发校验锁，强制将数据重新绑定到原始存储节点上，每次解绑只能释放总量的约百分之三。
　　也就是说，原本五个地球日能抽完的数据，现在每次只能抽百分之三。按这个速率，全部提取完成需要大约十五天。
　　"十五天。"陆昭影的频段波动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紧绷"的频率。"我们只有四十天的窗口期。十五天提取，加上往返和中转节点的时间——"
　　"会超时。"兰辞说。
　　频段里沉默了大约十秒。
　　"校验锁能破解吗？"顾衍之问。
　　"能。但需要逆向编译它的底层逻辑。"兰辞扫了一眼数据，"至少七天。"
　　"那就二十二天了。"
　　"加上中转节点和跳跃时间，至少二十八天。"裴敬快速算了一下，"还在四十天以内——但没有任何容错空间。如果路上再有任何意外——"
　　他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任何意外"意味着什么。一旦议会收到警报，他们面临的就不只是"会被判刑"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沈若蘅问。
　　频段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昭影说："偷一个时间压缩装置。"
　　时间压缩装置。
　　在五级文明保护区的外围环形带上，有一座小型中转站。中转站里存放着三台时间压缩装置。不是武器，是一种工程用的标准工具。原理很简单：在装置内部创造一个局部时间流速差异场，内外时间比为1000:1。
　　装置不能在档案中心用。启动时的能量信号会被判定系统捕捉，直接触发警报，议会会在几分钟内收到通知——那比校验锁更致命。
　　"那是给平行宇宙用的。"陆昭影说。"提取完数据，迁移到平行宇宙之后，重建文明需要的时间不是几天能完成的。有了这个装置，我们在里面花一千年，外面才过一天。"
　　"我们偷它，不是为了省提取时间。"她停顿了一下，"是为了让人类在平行宇宙里有足够的时间真正活下来。"
　　兰辞快速算了一下。
　　十五天提取加中转跳跃约二十八天，还在四十天窗口内，但零容错。时间压缩装置解决不了提取阶段的时间问题——但它解决了更重要的问题：如果提取成功了，人类的数据到了平行宇宙，他们拿什么来"重生"？没有足够的时间，数据只是数据，永远只是一堆信息，不会变成文明。
　　"本身已经有罪，大不了罪加一等。"陆昭影说。
　　兰辞没有犹豫太久。
　　"去吧。"他说。
　　陆昭影带着顾衍之和楚望舒，从频段里退了出去。三道意识离开了档案中心的深层仓库，朝着外围环形带的方向去了。
　　兰辞看着他们消失在链路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如果能量体有"头"这个概念的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团正在以百分之三的速率缓慢释放的人类文明数据上。
　　EAR-113-2236。
　　他看着那个编号，忽然想起地球上那个最高首领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时，握得比第一次久了一点。
　　他想：如果这次成功了，那个人——那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会以某种形式，重新存在。
　　然后他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