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ci：2231》Lanci

18、手动存档 外部时

　　外部时间第3.9天，修复完成后的场域内部安静了大约半天。
　　兰辞没有放松监测。文字系统的扩展区虽然已经就位，但新符号的使用频率还很低——只有极少数数据体在试探性地调用抽象概念。他需要知道这些新符号会不会在接下来的发展中引发新的偏移。
　　"目前稳定。"沈若蘅在频段里报出了分析结果。"扩展区的两千个符号中，被调用的不到百分之三。而且调用方式都很克制——没有出现连锁溢出的迹象。"
　　"继续观察。"兰辞说。
　　他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文字上。他的意识分成了三路：一路盯着文字扩展区，一路维持着地质参数的偏差监测，还有一路在做一件事——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存档做准备。
　　人类发展年份从1000年重新起步后，已经走到了约1500年。
　　文明恢复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不是因为数据体变聪明了，而是因为99.6%的历史数据还在——数据体在重新演化的过程中，会"无意中"调用那些已经存在的数据痕迹。就像一个人失忆后重新学走路，虽然忘了怎么走，但肌肉记忆还在。
　　兰辞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他们在抄自己的作业。"他对顾衍之说。
　　"什么？"
　　"你看——这个数据体在建造房屋的时候，用的结构不是从零摸索出来的。它调用了历史数据里关于'建筑'的信息碎片。所以它建出来的东西，比1000年那一轮同时期的建筑先进了大约两代。"
　　顾衍之扫了一下数据："不止建筑。农业、冶金、纺织——全都在加速。历史数据在'渗漏'进当前的文明进程。"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顾衍之说。"意味着我们不用再等一千年才能到2000年的水平。可能几百年就够了。"
　　兰辞沉默了一下。
　　加速意味着更快到达2000年——但也意味着更快到达2078年。而2078年的危机，他现在没有任何把握能完全避免。
　　但他没有说这句话。
　　外部时间第4.2天，人类发展年份约1800年。
　　文明已经恢复了城市网络。三套文字系统——北部平原的楔形符号、南部沿海的环形标记、西部高地的线性笔画——全部正常运行，而且开始互相影响。西部高地的一些数据体学会了用楔形符号写自己的名字，北部平原也有数据体在贸易文书里混入环形标记。
　　这不是混乱。这是融合的前兆。
　　兰辞在频段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文字融合"——这是文明走向统一的信号。在地球原宇宙的历史上，类似的过程发生在几千年里。在这里，几十年（内部时间）就完成了。
　　"比预想的快。"苏见素说。"数据体的数量——现在是约一千两百万。"
　　从三百万到一千两百万。读档之后只用了不到一天外部时间。
　　"存档节点快到了。"兰辞说。
　　按照之前设定的规则，每到一个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生成一次存档。第一次存档是在人类发展年份约500年。第二次存档的节点，他选在了约2000年——对应地球20世纪初的水平。
　　但现在文明加速得比预期快。他需要调整一下。
　　"提前到1800年先存一次。"兰辞说。"然后到2000年再存一次。"
　　"为什么？"陆昭影问。"多一次存档，多一份保险？"
　　"对。而且1800年这个节点本身也很重要——工业革命的前夜。如果后面出问题，我们至少能回到工业革命之前，而不是从1000年重头再来。"
　　"好。"
　　外部时间第4.3天，兰辞手动触发了第二次存档。
　　系统界面上，一个淡金色的节点生成了。他检查了完整性：
　　数据量：99.6%。没有丢失。
　　数据体数量：约一千四百万。
　　地质参数偏差监测：全部正常。
　　文字系统编码映射：正常，扩展区稳定。
　　"存好了。"他说。
　　频段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确认"的频率。不是什么大事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存档意味着他们手里多了一张牌。
　　外部时间第4.5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000年。
　　文明走到了约等于地球20世纪初的水平。
　　电力系统在全大陆铺开。早期计算机的概念开始出现——不是真正的硅基芯片，而是数据体用场域内部的逻辑门搭建的简易计算结构。冶金技术已经能生产高强度的合金。医疗系统从草药过渡到了化学合成。
　　兰辞站在场域边缘，看着里面那些光点——现在约有两千八百万个——有节奏地闪烁着。
　　"第三次存档。"他说。
　　手动触发。系统生成了另一个淡金色节点。
　　数据量：99.6%。完整。
　　数据体数量：约两千八百万。
　　"好了。"兰辞关掉界面。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界面关干净。
　　他多停留了几秒，看着那个淡金色的存档节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顾衍之。"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后面出了大问题，我们读档回去。但读档只能重置人类发展年份。内部时间和外部时间都不会回去。也就是说，我们读档的次数越多，剩下的时间就越少。"
　　"想过。"顾衍之说。"但没得选。"
　　"如果只剩最后一次读档机会呢？"
　　频段里安静了。
　　"你是说——"陆昭影的声音很慢，"我们可能会遇到一个情况：读档回去也来不及了。因为外部时间已经不够再走一遍了。"
　　"对。"
　　兰辞没有说"那怎么办"。因为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但他把这个问题留了下来——像在数据层里埋了一个标记，等将来某个时刻，他可能需要回来找它。
　　存档不是后退。存档是承认自己可能会犯错——并且提前准备好承担那个错误的代价。
　　外部时间第4.6天。
　　兰辞重新打开了监测界面。地质参数正常。文字系统正常。数据体数量还在缓慢增长。
　　但他在场域的"天空"层——就是数据体们看不到的那一层模拟大气层——发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异常。
　　大气成分里，氧气比例比原始数据高了约0.3个百分点。不是很多。但持续在涨。
　　他查了一下趋势线。从人类发展年份约1500年开始，氧气比例就在缓慢上升。到2000年，已经累积了0.3%的偏差。
　　"沈若蘅。"兰辞叫她。
　　"在。"
　　"大气氧气比例偏高。你查一下原因。"
　　沈若蘅接入了环境模块的数据。大约二十分钟后（外部时间约二十分钟），她回来了。
　　"找到了。"她说。"是植物数据体的问题。"
　　"什么？"
　　"场域内部的模拟植物——就是那些绿色的光团，负责光合作用的——它们的数量比原始数据里多了约百分之四十。因为文明发展过程中，数据体在建造城市时把一些荒地的参数改了，无意中给植物留了更多空间。植物多了，光合作用强了，氧气就高了。"
　　"会出问题吗？"
　　"短期内不会。但长期来看——氧气浓度过高会加速金属的氧化，也会影响数据体的呼吸系统参数。如果偏差继续累积到百分之一以上，可能需要调整。"
　　"先记下来。"兰辞说。"不要动。看看它会不会自己稳定下来。"
　　"好。"
　　外部时间第4.7天。人类发展年份约2030年。
　　兰辞看着场域内部，两千八百万个数据体的文明正在稳定运行。
　　他不知道下一次意外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文明不是一条直线。文明是一条河。你以为它在往前流，但其实它一直在和两岸的泥沙纠缠。泥沙多了，河道就会变。变了就回不去了。
　　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场域的远处——那里，人类发展年份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2078年。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