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ci：2231》Lanci

13、99.6% 兰辞把

　　兰辞把探测范围拉到五千公里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线。
　　不是行星的赤道。不是轨道。是一条横贯整个镜像空间的、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缝——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玻璃上，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他把三维影像放大到极限。
　　那条线不是空白。不是黑。不是白。是一种比空白更"空"的东西——如果空白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那这条线就是"这里连'没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端点。"他说。
　　"在哪里？"陆昭影问。
　　兰辞把坐标发给了所有人。那条线在镜像空间的边缘——距离他们目前位置大约三万公里。以能量体的飞行速度，十几分钟就能到。
　　但他们没有立刻出发。
　　"等等。"苏见素说。"镜像空间是极限边界。按理说不应该有端点。如果有——"
　　"那它不是极限边界。"兰辞说。"或者说，它是。但极限边界本身，就是出口。"
　　他想起穿过第四天端点时那组出错的数据。那组错误让他以为自己到了平行宇宙，实际上只是跳进了镜像空间。那么镜像空间的"端点"——这条裂缝——会不会才是真正的出口？而第四天的那个端点，本身就是错的？
　　他不需要验证。他们没有时间再等一个"第六天"了。
　　"走。"
　　四十道能量体意识同时启动，朝着那条裂缝飞去。
　　三万公里的飞行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裂缝比兰辞预想的要宽——大约十米，不规则的边缘，像被撕开的纸。和之前见过的所有端点不同，这条裂缝没有"洞"的感觉。它更像是一扇已经打开的门，门后面有光——不是恒星的光，是一种柔和的、均匀的、像黎明前的天光一样的亮度。
　　兰辞第一个穿过。
　　穿过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不是身体上的，是数据上的。Lanci系统的存储层在他穿过裂缝的那一刻，停止了接收新的信息。人类文明历史数据的增长，停了。
　　他扫了一眼总量。
　　99.6%。
　　不是100%。但他们带出来的，是乱流节点里能收集到的所有东西。剩下的0.4%，也许永远留在了那些被擦掉的战场和废墟里。
　　"出来了。"他在频段里说。
　　没有人回应。不是因为没人听见——是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他们真的出来了。
　　真正的平行宇宙。
　　兰辞花了大约三分钟确认这件事。
　　不是靠眼睛——平行宇宙的太空看起来和任何宇宙没有区别。他靠的是Lanci系统的底层扫描：这里的物理常数和地球原宇宙一致。引力常数、精细结构常数、光速——全部匹配。而且，这里没有乱流节点的干扰信号。跨宇宙锚定协议稳定。时间压缩装置可以安全启动。
　　"找地球。"他说。
　　苏见素在频段里发出了一组数据："根据平行宇宙锚定协议留下的坐标痕迹，距离我们大约零点七光年处，有一颗和地球质量、轨道、大气成分高度匹配的行星。应该就是目标。"
　　"飞。"
　　这一次，他们用了星际跳跃。不是跨宇宙跳跃，是普通的、同一个宇宙内的空间跳跃。Lanci系统的能量储备已经不多了——主系统约百分之三十一，备用未动。但一次短距离跳跃还够用。
　　跳跃完成后，他们看到了那颗行星。
　　蓝色。白色。云层。海洋。大陆。和那颗镜像空间里的假地球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兰辞没有在数据上看到任何增长。
　　这是真的。
　　"启动时间压缩装置。"兰辞说。
　　两台时间压缩装置被取出来。兰辞用Lanci系统连接了第一台的启动接口。
　　"等一下。"顾衍之忽然说。
　　"怎么了？"
　　"你看看时间。"
　　兰辞打开了系统的时间同步功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数字。
　　从他们离开母星算起，已经过去了——
　　三十七天。
　　四十天的窗口期。他们用了三十七天。还剩三天。
　　但那是在正常时间流速下的三天。如果启动时间压缩装置，内外时间比1000:1，三天等于内部三千年。理论上够人类文明的重建——
　　"不对。"兰辞说。
　　他重新算了一遍。跨宇宙跳跃的时间损耗。乱流节点内部的时间流速偏差。镜像空间里那段无法确认时长的等待——
　　"我们实际剩下的时间，"他说，"不是三天。是大约一星期。"
　　频段里沉默了。
　　"装置启动后，内部是七千年。"兰辞说。"但外部——议会发现异常的时间窗口，只有一星期。"
　　"一星期够吗？"陆昭影问。
　　"够了。"兰辞说。
　　他不知道够不够。但他必须说够。
　　他按下了启动键。
　　时间压缩装置的球形外壳缓缓展开，一层淡金色的场域开始向外扩散。五百米。一公里。五公里。最终覆盖了一个直径约二十公里的球形区域——足够容纳人类文明数据的完整"孵化"空间。
　　数据开始写入。
　　99.6%的人类文明历史数据，被注入了这个球形场域的核心。然后，像种子落入土壤一样，开始生长。
　　兰辞站在场域边缘，看着那团淡金色的光。
　　他想起了地球上那个最高首领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想起了南极观测站地板上那副裂了缝的黑框眼镜。想起了防晒衣搭在公寓椅背上的样子。
　　他想：如果这次成功了，那个人——那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会以某种形式，重新存在。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压缩装置上的倒计时。
　　外部时间：6天23小时47分。
　　他开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