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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赝品玉玺 女帝收下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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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登基第三日,内侍省呈上摄政王府贺礼单,头一行便写着"玉玺一方,重三百六十两,螭虎钮,材质昆仑青玉"。
她当时正对着一碗半点油花都不见的素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才接过礼单来看。
德全躬着身子在旁候着,小心翼翼抬眼觑她神色。这位新登基的女帝不过十九岁,登基大典那日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端坐龙椅之上,眉目间尚有未褪尽的青涩,可就是这份青涩里透出的那股子沉静,让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小觑了去。
晏殊盯着礼单上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轻,像殿外檐角悬着的冰棱被风一吹微微颤动。
"摄政王有心了。"她将礼单搁回案上,指尖在"玉玺"二字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朕还未及谢他当日扶朕登基的恩情,他倒先把礼送来了。"
德全没敢接话。
当夜,晏殊屏退左右,命德全将那方玉玺单独捧到勤政殿来。德全从红绸托盘上取下那方玺,双手奉至御案前。烛火下玉质温润,螭虎盘踞其上,利爪钩连,栩栩如生。晏殊伸手掂了掂分量,又翻过来看底部刻印,"受命于天"四个篆字笔画端方,刀锋利落。
她看了很久,久到德全以为她要在勤政殿里对着这方玺坐到天亮。然后晏殊将玉玺轻轻放回托盘,说了两个字:"假的。"
德全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陛、陛下……"
"起来。"晏殊语气平平,"又不是你刻的,你跪什么。"
德全颤巍巍爬起来,听见女帝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萧砚送来的东西,若件件都是真的,朕反倒不敢收了。"
那方玉玺到底没有退回摄政王府。晏殊命德全寻了个紫檀木匣,将玺收好,搁在寝殿妆台最底下那一层抽屉里,上面又压了两匣子珠花,半卷旧画。
德全后来才慢慢琢磨出味儿来:女帝日日对着满匣子御用印玺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日日都要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眼底下那方假的,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这件事没出勤政殿,也没入起居注。满朝文武只知道女帝登基初期与摄政王萧砚之间客气得过了头,早朝时一个敬称"摄政王",一个回称"陛下",你来我往,礼数周全得像是两根木头在互相鞠躬。朝臣们私下嘀咕,说这俩人怕是面和心不和,往后有得斗了。
他们猜对了一半。
萧砚上朝时确实一张冷脸,面如冠玉,凤眼微挑,站在武官班首,满身玄铁蟒袍压得周遭三丈之内无人敢高声。晏殊坐于龙椅之上,看得分明:他腰间佩剑从不卸下,那是先帝赐的,可先帝驾崩后,满朝武官皆依制去剑上殿,唯独萧砚照佩不误。她没提,他也没解释。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谁先开口点破谁就落了下风。
可晏殊夜里偶尔会想,他那把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离身的。
是自她登基那日?还是更早——先帝病笃、她以公主之身入东宫监国那夜,萧砚横剑立于宫门前,将三路逼宫的宗室子弟挡在玄武门外,那时他腰间佩的就是这把剑。她隔着宫门缝隙望见他背影,剑穗被夜风卷起,血红一缕,像道未干的伤口。
后来她问他讨要过这把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着说"摄政王佩剑入殿,朕这龙椅坐得不大踏实"。萧砚抬眼看她,那双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回了句:"陛下若想要,臣亲手解下来递到您案上。"
满殿噤声。
晏殊在龙椅上笑得眉眼弯弯,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说:"那倒不必。朕只是随口一提,摄政王别往心里去。"
这桩事就此揭过。可晏殊知道,萧砚那句"亲手解下来递到您案上",说的是解剑,听在有心人耳朵里,便有了别的意思。满朝文武从此认定摄政王与女帝势同水火,一个仗着兵权不肯低头,一个借着龙椅步步紧逼,早晚要在朝堂上撕破脸。
只有德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每日天不亮侍奉女帝更衣,总见晏殊对镜整理龙袍时格外仔细,领口正不正,十二章纹的日、月、星辰次序有没有颠倒,腰间玉带扣得紧不紧。德全起初以为女帝是头回穿龙袍不习惯,后来才隐约察觉,她照镜子时目光总往镜中某处虚虚一落——那是殿门的方向,摄政王每日入朝必从那扇门进来。
德全不敢问,只当自己没看见。
晏殊也从未解释过。她只是某日下朝后回到寝殿,让德全重新把那方赝品玉玺捧出来,搁在掌心里又掂了掂。窗外的光落在那四个篆字上,"受命于天"的"天"字最后一捺微微上挑,刻刀在此处稍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细的毛边。这是仿刻者唯一露出的破绽,若不凑到灯下拿指尖去摸,根本察觉不到。
晏殊摸到了。
她将玉玺举到光下细细端详,那一点毛边像根细刺,扎在她指腹上,微微发痒。良久她将玉玺扣回匣中,合上盖子,对德全说:"送去库里收着吧,往后不必日日看了。"
德全应了声"是",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可当天夜里,晏殊又命他将匣子取回来了。德全躬着身把匣子放到妆台上,不敢多问一句,只听见女帝声音闷闷地从帐子里传出来:"搁那儿就行,朕自己收拾。"
此后那方赝品玉玺再没有离开过寝殿。德全每日进去洒扫时,总见它安安静静躺在妆台最底层,上面压着珠花与旧画,像块被遗忘的镇纸。可德全知道女帝隔三差五就会拉开那层抽屉,也不取出,就垂眼往里看上一看。那目光说不上是怒是怨,更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原处。
后来有一次,晏殊翻窗出宫那夜——她第一次翻窗去萧砚府上——德全在寝殿外守着空榻,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夜风大,殿檐上冰棱簌簌掉落,德全在阶前站了半个时辰,手脚冻得发僵,总算等到女帝翻窗回来。龙袍外头罩了件玄色斗篷,兜帽掀开时鬓发散了些许,脸色倒是如常。
德全赶紧捧了手炉迎上去。晏殊接过手炉暖了暖指尖,忽然偏头问他:"德全,你说一个人若送了你一样假东西,你收下了,他还当你不知道,往后日日见面都拿那双冷眼看你——是他心里有鬼,还是他心里有你?"
德全扑通跪下了,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都不敢答。
晏殊没等他答。她将手炉搁回德全掌中,弯腰脱了沾露的靴子,赤脚踩上寝殿的地毯,往龙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紫檀木匣还在,珠花和旧画也还在。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匣面,然后合上抽屉,转身回了床上。
德全伏在地上听见女帝轻声说了句梦话一般的呢喃,气音极细,像雪花落在炭炉沿上,刺地一声就化了。
他说不清那句话说的是"假的",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