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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簪坠履 女帝夜探权 ...

  •   永昌三年,腊月廿三,小雪。
      晏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勤政殿的烛火已烧了两轮。她搁下朱笔,指尖泛着酸,案头那碗银耳羹早就凉透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面上,像结冰的湖。
      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瞧见她揉手腕的姿势,低声劝了句:"陛下,歇歇罢。眼瞅着要封笔了,明儿个再忙也使得。"
      "明日有明日的折子。"晏殊按了按眉心,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未动的密报上,最上面一封,朱砂封口,印着"萧"字。摄政王府递进来的东西,她总是最后一个看。
      德全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没敢多嘴,只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晏殊拆了封口,抽出薄薄一张纸。萧砚的字一如既往地漂亮,骨力内敛,横竖之间收得极稳,像他这个人,面上永远滴水不漏,底下藏着多少暗流,谁也探不到底。密报里说北境雪灾,三城告急,他已调拨了两万石粮草先行,等年后户部盘账再补文书。
      不越权。不逾矩。每一笔都踩在臣子的分寸上。
      晏殊把纸折好,搁回原处,指尖却在那朱砂印上多停了一瞬。萧砚,萧砚。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像咬着一块冰。
      "德全。"
      "奴才在。"
      "备轿,去摄政王府。"
      德全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小雪飘着,宫墙上覆了一层薄白,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都快子时了。可他没问,只弯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安排了。
      晏殊起身换了件玄色暗纹的常服,没披大氅,只拿了件墨狐领的斗篷往肩上一搭。她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密报,忽然想,萧砚递折子的时辰总是掐得这样准——不早不晚,正好在她批完奏折、心神松懈的那一刻。
      是巧合,还是他算着她的时辰?
      她没深想。深想也没用,那人从来不会给她答案。
      摄政王府离皇宫只隔两条街,轿子走得快,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王府正门早已落锁,侧门却留着一条缝,像是知道今夜有人要来。守门的老仆见是她,眼皮都没抬,只侧身让了路,熟门熟路得像在接一个常来常往的故人。
      晏殊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径直往萧砚的寝院走。雪落在斗篷上,窸窸窣窣地响,廊下的灯是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院门口停了一步,院子里静极了,正屋的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像是快燃尽了。
      她推门进去,没让人通传。
      屋里暖得很,地龙烧得足,一股沉水香的幽涩气味扑面而来。萧砚果然"睡下"了,和这三个月里每一次一样。他面朝里侧卧着,锦被盖到胸口,墨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平稳,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淡青的影。烛火在他脸侧晃了一下,那张脸白得像玉,偏生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不肯松懈的倔。
      晏殊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装睡的模样。那时候她才登基不到两个月,朝堂上被他堵得喘不过气来,一怒之下夜里翻窗进了他府邸,想当面跟他吵一架。结果推开门,这人已经"睡着"了。她当时气得冷笑,故意把窗栓弄得咔咔响,又踢翻了脚踏上的一只鞋,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可他眼皮都没颤一下。
      那天她站了很久,最后从窗子又翻了出去。
      第二天早朝,萧砚站在武官班首,神色如常地参了她一条新政的弊病,措辞尖刻,一字不让。她坐在龙椅上攥着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漆面里去,心想昨夜那个睡得雷打不动的人,和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权臣,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如今三个月过去,她渐渐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晏殊在床沿坐下,床板微微沉了沉。萧砚的呼吸依旧平稳,一丝不乱。她偏过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收得很紧,连睡着的姿态都带着分寸感——不像旁人那样摊手摊脚,他连手指都规规矩矩地搭在胸口,像一尊摆好了姿态的玉像。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晏殊伸出右手,指尖悬在他后颈上方三寸的地方,停了一拍。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覆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目遮去大半。她缓缓落下指腹,带着窗外沾来的那一点寒意,轻轻贴上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
      萧砚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烫得像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栗子。与此同时,他搭在胸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脉搏从颈侧传上来,咚、咚、咚,比方才快了整整一倍。
      可他面上纹丝不动。呼吸还是那么稳,睫羽还是那么低,连唇角那道不近人情的弧度都维持得一丝不苟。
      晏殊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那一点热意顺着指腹往上爬,像一条细细的蛇钻进腕骨里去。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片上。
      "萧砚。"她叫他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只够他听见的地步,"朕知道你没睡。"
      他没有回答。烛火又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晏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他渐渐平复下去的呼吸——那急促的脉搏已经被他强压回去了,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一条假装结冰的河。
      她站起身,把斗篷拢了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萧砚的身影半陷在暗处,墨发铺在枕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连装睡都装得这样用力,用力到耳根烫了、脉搏乱了、呼吸变了,却还能死死绷住脸上的平静。
      他在怕什么?怕她发现,还是怕她自己发现?
      晏殊推门出去,雪下得大了些,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她没让德全打伞,一个人在雪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还是公主,他还是太傅府上那个沉默寡言的次子。有一回宫宴散了,她喝多了酒,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吐得昏天黑地,是他路过,递了一方帕子过来,又默默把她扶到亭子里坐着,去御膳房要了一碗热姜汤。她醉眼朦胧地接过汤碗时,看见他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编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系的。
      她当时笑他:"一个大男人,系什么红绳。"
      他把袖口拉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公主看错了。"
      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知道,那根红绳是他母亲过世那年他亲手编的,戴了十年没摘过。她从那天起就觉得,萧砚这个人,面上有多冷,底下就藏了多少东西。
      "陛下。"德全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撑开了一把伞覆在她头顶,"雪大了,仔细着凉。"
      晏殊低头走了两步,忽然问:"德全,你觉不觉得,有些东西看着是旧的,其实一直没变过。"
      德全举着伞,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陛下是说……物件儿?"
      "人。"晏殊说,"也是。"
      她上了轿,帘子放下来,把雪和风都挡在外面。轿子在夜色里稳稳地往前走着,她靠在轿壁上闭了眼,指尖那一点余温早已散了,可她总觉得还在,像一根没烧尽的香,暗里还留着红。
      摄政王府里,正屋的门在晏殊走后许久才重新打开一条缝。萧砚从床上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间,里衣的领口微微敞着。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块被她指尖碰过的皮肤,凉意早已散尽,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烙在了上面。
      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把整座京城覆成一片白。他起身走到案前,点亮了另一盏烛,铺开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腊月廿三,她来了。"
      笔锋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她碰了我。"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案头一只上了锁的紫檀匣子里。匣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纸,每一张上都写着相似的句子,日期不同,措辞不同,可翻来覆去都只写同一件事——她来了,她说了什么,她碰了哪里。
      他合上匣子,锁好,重新躺回床上。这回他没有装睡,睁着眼看着帐顶,耳根的热意还没完全褪下去。他抬手覆在眼上,忽然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
      装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她翻窗的动静那么大,连院子里的猫都被吵醒了,他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她不戳破,他就不睁眼。
      这世间最难的博弈,是心照不宣的试探。他输得起兵权,输得起朝堂上每一场唇枪舌剑,唯独输不起她先转身离开的那一步。所以他就这样躺着,日复一日地装睡,等她来,等她走,等她指尖那一点凉意落下来,等他自己的心跳藏不住。
      萧砚闭上眼,心想,下一次她再伸手,他大概就真的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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