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听我狡辩》一块木鱼

6、第 6 章 “阿姐

　　“阿姐好生厉害。”林清霄张着小嘴，眼睛亮得堪比头顶的日头。

　　林清月初时的慌乱，在看见姐姐那游鱼般灵巧的身姿时，早已烟消云散。她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到此事蹊跷，再想起林清禾先前“离表哥远些”的叮嘱，小脸霎时绷紧了。

　　她仔细望了望，确认姐姐正安然无恙地朝着湖心八角亭游去，这才转过身，看向还在发呆的撑船婆子，稚嫩的脸上竟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断：“还愣着做什么？掉头，回去。”

　　婆子如梦初醒，连声应“是”，手忙脚乱去扳桨，却又猛地一顿，瑟瑟问道：“二小姐，咱们不去接大小姐吗？”若是大小姐真出了什么事，她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

　　王义良也回过神，连忙附和：“她说得对，还是先接清禾表妹上船要紧！”

　　林清月肃然道：“不必，阿姐水性好得很，原路回岸上，先回去让人去给她备下衣物送到八角亭。”

　　婆子诺诺应是，慌忙调转船头。王义良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甘，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还想再劝：“月表妹，这湖水毕竟寒凉，表妹身子要紧……”

　　林清月却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幸而阿姐水性好。否则，这般湿着衣裳被不相干的人拉上船……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也于礼不合。”

　　王义良喉头一哽，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碧色身影离小船越来越远，朝着八角亭而去。

　　林清禾果然如林清月所料，不过片刻便游到了八角亭边。她抓住栈道的木桩，利落地翻身上去，回头望见小船已调头返回，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清月在。若真湿淋淋地被王义良拉上去，众目睽睽之下，这名声就算不完蛋也得褪层皮。

　　亭子里本就有不少候着的丫鬟婆子，原是准备等主子们登亭后伺候瓜果茶点的。

　　此刻见大小姐竟从湖里游了上来，惊得一阵忙乱，取披风的、递干毛巾的、小跑着回庄子报信煮姜汤的，顷刻间便将她围了个周全。

　　林清禾任由她们伺候着，用厚软的披风裹紧湿透的身子，被众人簇拥着送回庄子里的客房。

　　在庄子里张罗晚饭的枝儿，乍见自家小姐浑身湿透、长发滴着水被簇拥回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茶盘险些摔了。反而让林清禾好一番安抚，她这才稳下心神吩咐人备水。

　　直至整个人坐进浴桶中林清禾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温热的水汽氤氲，她却觉得心口那团火气怎么也散不去，这难得的京郊消夏，这满湖的好风好景，全被毁了。

　　待林清禾沐浴完毕，周身带着暖意出来时，枝儿已端着一碗姜汤候在一旁：“小姐，快趁热喝了，方才二小姐特意差人送来的。您怎的这般不小心突然落水？”

　　林清禾仰头将那碗热辣辣的姜汤灌下，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寒意，这才将方才的荒唐事一一道出。

　　枝儿拿起布巾为她轻轻绞着长发，听闻那王义良竟敢上手要抓小姐才害得人掉进湖里，气得啐了一口：“呸！平日里瞧着人模狗样，背地里竟是这般龌龊心思！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清禾长叹一声。也是她大意，没料到在船上那方寸之地，他也能整出这等幺蛾子。

　　枝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发尾，低声道，“早知如此，奴婢方才说什么也该跟您去的。那晚膳让厨房的婆子们张罗便是了。”她撅起嘴，语气里满是懊恼与后怕。

　　“您的泅水功夫竟这般了得，奴婢都不知道呢。”枝儿转念想到小姐凭着本事化险为夷，眼中又浮起崇拜，“您会的东西可真多，从前只知您骑术精湛，都不曾见您下过水。”

　　“保命功夫罢了。”林清禾闻言抿嘴，她怕死得很，因而苦练了一身逃跑保命的技能。

　　上辈子毕业后去贫困山区扶贫，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游泳、跑步、撸铁，一样没落下。

　　穿过来时，父亲林远知还是个穷秀才，她在乡野间长大，见多了因病早逝的乡邻，更对古代落后的医疗水平心生敬畏。于是自小更加注意这方面，只求一个强健体魄，少生疾患。

　　后来父亲中举做官，这些年有了条件又特意学了骑马，权当是考了个古代驾照，想着万一哪天需要远行或逃命，也多一份倚仗。

　　“一会儿你去跟清月清霄说一声，”林清禾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湿发拢到肩后，声音平静，“我今日有些乏，就在屋里歇着，不出去了。”

　　王义良这番举动，明摆着是冲她来的。眼下她硬碰不得，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林清霄得知阿姐不再参加今日的活动，小脸上顿时没了神采，满是扫兴。

　　林清月则因刚刚的事心头压着重重疑虑，更是半点游玩的心思也无了。

　　那王义良更不必说，心头只觉煮熟的鸭子竟从眼前飞了，一个大好的机会生生错过，那股子郁愤堵在胸口，憋闷得很。

　　经这一番风波，众人草草用了晚膳，席间也少言寡语。

　　隔日一早，谁也没提再留下继续玩，只沉默地收拾了行装，便登车打道回府。

　　林府正房内，关氏正翻阅账册。

　　如往常一样，她派去随行的心腹丫鬟悄然进屋，低声回禀昨日之事。

　　说到泛舟一段时，丫鬟语气明显迟疑起来。

　　关氏从账册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去：“出了岔子？”

　　那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丫鬟心头一凛，再不敢隐瞒，将庄子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道出。

　　听到林清禾落水后竟如游鱼般一路泅水上岸时，关氏眉心已拧成了结，她终是没忍住，将账册往桌上一搁，低声斥了一句：“荒唐！”

　　“大小姐落水后，二小姐马上吩咐婆子往回划，想来也是怕有外男在大小姐不方便上岸。”丫鬟又低声补充道。

　　关氏眉头终于舒展些许，对林清月的处置倒是满意：“给我敲打一下跟着去的几个人，昨日之事，若谁敢在府里乱嚼半句舌根，一律拔了舌头，发卖出去！”

　　客院。
　　王义良回来时，余氏正在客厅来回走动似有什么心事，见他这般早便回，不禁迎上去道：“你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义良轻拍她的手背宽慰：“母亲宽心，儿子无事。”
　　见他确实无恙，余氏这才放下心来。随即想起昨日拜访京中旧友后听来的风言风语，脸色又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切齿道：“良儿，那林清禾咱们不能娶了。”

　　王义良眉心一蹙：“母亲何出此言？”
　　“我今日才听说，她竟是个不知廉耻的！”余氏语带嫌恶，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她痴恋那靖远将军，闹得满城皆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将心思挂在男子身上，成何体统！”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薄：“我听闻那靖远将军怕是回不来了，她竟还为这消息当众晕厥。这等轻浮失德、心系外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我儿？定是让你那好姑母给养歪了！”

　　王义良旋即想到她昨日在水中避自己如蛇蝎的模样，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蹿起，烧得他心口发堵。那感觉就像自己精心挑选势在必得的猎物，身上早已打上了别人的印记。

　　母亲的话他自是认同，可他如今已无选择。林清禾是他目前所能触及条件最优渥的女子。

　　若非父亲被那姨娘迷了心窍，他何至于如此委曲求全！若真闹出正妻之子求娶妾室侄女的笑话，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怨，怨关氏势利，怨林清禾不贞，怨父亲昏聩，甚至隐隐怨母亲无能，抓不住父亲的心才累及他的前程……

　　脑中种种怨毒翻腾了好一阵，王义良才勉强压住心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母亲，无妨。不过是少女怀春，单方面痴慕罢了。如今形势比人强，您别忘了，爹爹那边还在等着给我安排婚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又似在说服自己：“清禾表妹年少不经事，行事是有些出格。待她真与我成了婚，有了夫家管束，自然就会安分下来。”

　　提到王父，余氏脸色也是一片灰败，转而又是无尽的心疼：“都怨那贱人！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般苦啊……”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

　　王义良心中一阵烦躁，他最厌烦母亲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强捺下不耐，语气略显生硬地打断：“您别哭了。”

　　余氏本还想和儿子哭诉一番，见他这模样也只敢讷讷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倘若她名声彻底坏了，”王义良面色阴沉，眼底掠过一丝狠色，“想来便再无人敢登门求娶了。”

　　“娘，您这几日，不妨多与京中的旧友们走动走动。”他俯身凑到余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将心中那番算计，细细说与母亲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