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听我狡辩》一块木鱼

4、第 4 章 翌日。

　　翌日。

　　待林清禾踏入饭厅时，人已基本到齐，只差她那尚在衙门的父亲。

　　因男主人缺席，关氏端坐主位，左手边是她亲生的一双儿女，十一岁的林清月与九岁的林清霄，右手边的便是余氏与其子王义良。

　　林清禾一进门，便瞧见林清月和林清霄两个小家伙正偷偷朝她挤眉弄眼。

　　她趁着关氏不注意，飞快地眨了下眼作为回应。

　　“母亲、表舅母、表哥。”林清禾规规矩矩地一一见礼。

　　关氏对她姗姗来迟略有不悦，却也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只淡淡道：“坐吧。”

　　林清禾刚落座，余氏便笑容满面地打量过来：“哎哟，这才两年不见，清禾竟出落得这般水灵了！真真是女大十八变！”

　　说罢，她转头便问关氏：“妹妹可为她定下人家了？”

　　关氏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还是笑着回应道：“尚在相看。她父亲与我总要多斟酌几分，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轻率不得。”

　　她素来瞧不上这位表嫂的浅薄市侩，却又碍于亲戚情面不好冷脸。

　　“欸，虽不是亲生的，你这当母亲的也得多上心呐！”余氏一脸关切，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眼瞅着都十六了，再不定下都快成老姑娘了，旁人该说你苛待继女，往后名声可不好听！”

　　林清禾一听便知余氏在挑拨，再看关氏，脸上那抹端庄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她当即含笑开口，声音温软：“表舅母说笑了，母亲待我一向是极上心的。前些日子还为我张罗相看人家呢，只是近来暑气重，我身子懒怠，总不愿出门，这才耽搁了。”

　　关氏闻言，不动声色地斜睨了她一眼。这继女近日分明天天往外跑，此刻倒能面不改色地扯谎，说什么懒怠出门。

　　余氏嘴唇一动，还想再说，却被身侧的王义良轻轻扯了下袖子止住。

　　他转向关氏，神色恳切，语调温文：“母亲言语失当，还请姑母见谅。姑母与表妹情谊深厚，母亲只是性子直爱操心，绝无他意。晚辈在此代母亲赔礼，万望姑母与表妹勿要介怀。”

　　平心而论，撇开内里品性不谈，王义良的皮相与做派确是极易博人好感的。

　　一袭素白儒衫，举止温和有礼，言语更是滴水不漏，连向来挑剔的关氏瞧着他，面色也缓和不少。

　　若非两年前亲眼见过那不堪的一幕，林清禾想，自己恐怕也会被这副温良恭俭的皮囊给骗过去。

　　“哎呀，瞧我这张嘴！良儿说得对，是我唐突了。”余氏被儿子一打断，如梦初醒般连忙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表妹可别怪我多事才好。”

　　关氏自然是摇着头道无妨。

　　这番小小的风波，便在众人心照不宣中揭了过去。

　　席间余氏热络地与关氏叙话，一顿饭下来，表面上也算宾主尽欢。只是余氏总不忘将话头往林清禾的婚事上引，关氏始终含笑应对，却四两拨千斤，完全不接这话茬。

　　更让林清禾不适的是，王义良席间频频示意，关切地问她“这道菜可合口味”、“那道汤可要再添一些”，那温存周到的姿态，直叫她背后发毛。

　　饶是她再能装，一顿饭下来也觉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散席，林清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告退。

　　刚走出饭厅，林清霄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上来，拽着她的袖子央求：“阿姐，你都好久没带我出去玩儿了！过两日我们一起去京郊的庄子里玩好不好？”

　　他近日被关氏拘在书房里日日苦读，正是贪玩的年纪，憋得浑身不自在。

　　他口中的庄子在京郊，是关氏的陪嫁，临着一片不大的湖，夏日里格外清凉。

　　林清禾还记得前年夏天去过一次，坐在水榭里，湖风带着水汽拂面，再配上庄子上现摘的瓜果，确实惬意得很。

　　林清禾一听也心动了，于是停下步子，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想出去玩？那得先让我瞧瞧你的课业。这两日你若能好生背下一段书来，我便陪你去。”

　　林清霄立刻挺起小胸脯，满脸得意：“夫子最近考我的，我可都答上来了！阿姐随便考！”

　　“若非母亲日日盯着，你哪儿坐得住？”林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缓步走近，轻轻戳了戳弟弟的后脑勺，“才被夫子夸了两句，便到阿姐跟前卖弄了。”

　　“那也是夸了！”林清霄不服气地扭头，“阿姐你只管布置，我如今背书可快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温文含笑：“表弟表妹们是要去京郊游玩？若不嫌弃，愚兄也可一同前往，权当护个周全。”

　　林清禾心中暗叫不妙，回头一看，果然是她那阴魂不散的表哥王义良。

　　此刻长辈不在，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少了几分遮掩，多了几分直白。

　　“表哥此番进京是为备考秋闱，岂敢耽误你温书？”林清禾神色不动，婉拒道，“我们姐弟几个自己随意逛逛便是。”

　　王义良却似兴致颇高，温声道：“无妨。我初回京城，本就该多走走，会会友人。何况漱玉湖的景致，我也是久闻其名，正想寻个机会去瞧瞧，借此领略京郊风光，体察风土人情，于读书人而言亦是开阔眼界的好事。”

　　“好哇好哇！义良表哥也一起，更热闹啦！”林清霄拍手欢呼，“上回去那儿避暑，我们在漱玉湖边坐着，喝冰镇的饮子，吹着湖风，可舒服了！”

　　王义良含笑点头，顺势便定下了约定：“既然如此，届时便一同前往。”

　　说罢，也不给林清禾再开口的机会，拱手告辞，径自往客院去了。

　　“阿姐，你快说，要我背哪一篇？我这就回去用功！”浑然不知自己捅了娄子的林清霄转头便拽着林清禾的袖子，迫不及待要讨课业。

　　林清禾木着一张脸，缓缓道：“去把《庄子》里的《齐物论》背来。背不出，便哪儿也别想去。”

　　尚不知《齐物论》为何物的林清霄高高兴兴应了声“好”，便一溜烟跑回自己院子用功去了。

　　林清月隐约察觉出她对王义良的排斥，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姐别和清霄一般见识，他向来缺个心眼。你若不想去不去便是。”

　　林清禾看着继妹体贴的模样，心头微软，叹了口气：“不是他的问题。想来他最近也是憋得狠了，就盼着出去玩这么一趟，回头我同母亲说一声便是。”

　　只是想到王义良，她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林清月：“记着，没什么事尽量别单独与表哥走动。若是碰上了，定要让你身边的嬷嬷跟着。”

　　林清月微微一怔，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阿姐放心。”

　　客院内。
　　王义良回到客院，余氏已在房中候着。见儿子进门，她连忙迎上：“我瞧着关氏对她这继女护得紧，席间我几次想探口风，她都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

　　“母亲不必心急，”王义良拍拍母亲的手，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姑母不愿又如何？只要清禾表妹自己愿意，她又如何拦得住。”

　　余氏松了口气，她是知道儿子对姑娘家的吸引力的。

　　转念想起逼得她火急火燎进京的祸首，又恨得牙痒：“你爹真是被那狐狸精迷昏了头！竟想把她的侄女塞给你，呸！什么下贱胚子，也敢觊觎我儿！”

　　王父这些日子被房中新抬的姨娘迷了眼，那姨娘瞧着王义良前程不菲的模样，便动起了撮合自家侄女与他的心思。

　　王父起初自然不肯应，然而架不住姨娘的枕边风一日日地吹，吹着吹着，他竟真有些动摇了。

　　当他与余氏提起这事时，余氏自然破口大骂，半点情面不留。

　　王父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反倒愈发铁了心，他是一家之主，儿子的亲事还做不得主了？

　　想到儿子被逼离家，她又心疼起来：“也是娘耽误了你，若非我一心想给你聘个高门贵女，也不至于拖到今日，反让那些下作东西钻了空子。若是清月那丫头年纪再大些便好了，身份与你倒是般配。大姑娘终究没了亲娘，也不知被关氏教成什么脾性，倒是委屈我儿了。”

　　王义良想到林清禾窈窕的身姿和那张清丽的脸，心中一阵燥热，面上却温声道：“娘，儿子不委屈。清禾表妹很好，我瞧着温婉懂事，性子极柔顺。”他略作迟疑，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儿子功名未就，只怕表妹看不上我。”

　　“胡说什么！”余氏嗔道，“你中举是早晚的事，今科下场必能名列前茅！说句实话，她一个没娘的，若非亲爹是个六品官，我还未必瞧得上这门亲。待你中了举，咱们风风光光回去，好生挫挫你爹和那贱人的脸面！”

　　提起被姨娘迷了心窍的父亲，王义良脸上也不由浮起一层阴郁。

　　母子二人又低声商议半晌，方才各自歇下。

　　在去往京郊庄子前，林清禾终于收到了白芷兰差人送来的信。那信厚厚一叠，信封都险些被撑破。

　　枝儿见了都不禁咋舌：“芷兰夫人这定是怕您误会了去。这信厚得里头怕是写尽了前因后果呢。”

　　林清禾没接话，动手拆信。以她对这位手帕交的了解，长篇大论地解释根本就不是白芷兰的做派。

　　果然，信纸足足十页，其中八页是酣畅淋漓地痛骂陆怀霜，半页顺带问候了陆家上下，最后才吝啬地匀出一页半，交代了正事。

　　大概就是她在武英郡王府上与陆怀霜起了口角，离席后，陆怀霜便当着众人面编排起她与林清禾的闲话。

　　她听闻后气不过，昨日专程上门，“不慎”将一盏茶水泼在了陆怀霜脸上，如今正被婆母罚在府中禁足。

　　林清禾看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行事作风果然是她的好姐妹。那陆怀霜怎么偏偏就非要惹上这位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

　　她略一思忖，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先宽慰对方，说自己从未疑心过她，又叮嘱芷兰不必急着为她辟谣，她自有计较。

　　临差人送信前，林清禾笔尖一顿，忽而想起什么，又另铺开一张小笺，将记忆中那首通俗诙谐的《莫生气》抄录下来，仔细折好，夹入信函之中。

　　这才唤来人，吩咐将信送往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