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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鱼汤叙旧,侗歌恐断代 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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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把层层叠叠的梯田晕染成温暖的橘金,晚风卷着稻田清润的香气,漫过整条乡间小路。石大山犁完了一整天的田,浑身沾满泥土,手里紧紧揣着那把老旧的侗琵琶,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远远的,便撞见了杨月仙。她刚结束花桥上侗歌、侗绣的研讨,脚步匆匆,正赶回村寨。
两个人站在路边,就这么随口聊起白天发生的事,语气都是庄稼人过日子的平实,没有半句苛责埋怨。
“禾妹今天下午私自离开了学校,倒不是贪玩胡闹。”石大山的声音带着劳作之后的疲惫,神色平和通透,“我在田里犁地的时候亲眼看见了,她惦记我连日犁田辛苦,偷偷跑出学堂,下到水田里抓田鱼,一心想着炖鱼汤给我补身子。”
“清早你送孩子进校门,转头就去了花桥,和邻里一块儿整理侗布纹样,收集快要失传的老侗调,一门心思扑在村寨文脉的事情上,家里反倒顾不上了。”
“中午老师迟迟等不到禾妹返校,到处都找不到孩子,放心不下安全,只好给你打了电话。傍晚刘老师路过田埂,我和她聊了许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算理清楚。老师已经耐心开导过禾妹。孩子饿了大半天,心里又一直牵挂家里,年纪小,分不清轻重,一时莽撞,才犯下糊涂。”
杨月仙垂着眼帘,眉眼间浮起一层真切的愧疚。情绪淡淡的,克制而柔软,没有刻意的煽情。
“是我自己没有拿捏好分寸,疏忽了家里。最近村里忙着汇总老纹样,收集快要失传的侗歌调子,我一扎进去,就忘了时辰。一门心思想着村寨里的传承,反倒顾不上照看家里,委屈禾妹了。”
暮色慢慢沉下来,一家三口一同踏回自家木屋,屋子里安安静静,温润踏实,裹着寻常人家独有的暖意。
杨月仙心里揣着愧疚,一进家门便钻进厨房,认认真真张罗晚饭。她最先端出木盆里那几条鲜活的田鱼,是禾妹踩着一身泥水,下田一趟趟打捞上来,一心要给爷爷补身体的心意。她细细刮净鱼鳞,剔除鱼腹黑膜,挑干净鱼身上的腥线,一点都不肯马虎,不愿辜负小姑娘那份纯粹滚烫的孝心,打算炖一锅侗乡地道的鲜鱼汤。
铁锅烧热,姜片贴着锅面擦过,防止鱼肉粘锅。田鱼下锅,两面慢慢煎到金黄微焦,随即冲入滚烫的清水,大火咕嘟咕嘟地熬煮。乳白色的泡沫浮上水面,汤色一点点熬成醇厚的奶白,鲜美的香气顺着热气,填满了整座木屋。
鱼汤慢炖的间隙,杨月仙掀开墙角一排土陶腌坛的盖子。经年腌制的酸肉,坛底发酵透彻的酸鱼,还有春日上山采摘、晒干封存起来的酸蕨菜,一一取出来,切好装盘。
一锅鲜鱼汤,几碟坛腌小菜,一鲜一酸,是侗族人祖祖辈辈吃下来的家常味道,也是藏在烟火里,代代相传的村寨记忆。
奶奶靠在灶台边,望着锅里翻滚的鱼汤,轻声感慨,也像是在反省自己。
“整日忙着整理老手艺、收集老调子,答应要教禾妹唱侗歌这件事,一拖再拖。今天就用她亲手抓回来的鱼,配上咱们侗家的老坛菜,安安稳稳吃一顿晚饭。”
石大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耕作整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一点点消散。禾妹乖巧地倚在厨房门框上,看见奶奶如此珍重自己的心意,认认真真做好这一桌饭菜,白天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一下子消融干净,一股暖暖的热流,慢慢填满了心口。
夜色彻底笼罩村寨。
奶白鲜甜的田鱼汤最先端上桌,酸肉、酸鱼、酸蕨菜依次摆开,一桌带着浓郁侗乡风情的晚饭,整整齐齐布置妥当。正巧邻居赵秀芳顺路过来串门,木楼里灯火温柔,鱼汤的热气袅袅升腾,邻里之间自在和睦的气息,漫在屋子每一个角落。杨月仙端上最后一盘酸汤烤鱼,四个人围着饭桌坐下来,闲话家常。
禾妹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开口问话,一句话扣住了全书非遗传承的主线。
“爷爷,刘老师今天特意叮嘱我,让我好好读书,将来把咱们侗家的侗歌唱到更远的地方去。可是为什么别的大寨热热闹闹,老手艺一直兴旺,咱们村子,却越来越冷清?难道侗家的歌声、侗乡的老手艺,真的快要没有人愿意学,快要断掉了吗?”
石大山轻轻叹了一口气,接住了这一句疑问,也接住了整部故事最核心的立意。
“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谋生,寨子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肯沉下心坚守,愿意慢慢学艺的人越来越少,侗歌、侗绣这些老东西,自然就一点点淡下去,慢慢沉寂。爷爷早就答应过你,等你慢慢长大,心性沉稳下来,就手把手教你唱侗歌,教你分辨侗声,读懂侗歌里独有的韵味。”
禾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眼底盛着细碎星光,满是热切的期待。
“爷爷,那咱们侗家最珍贵的,就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歌声和手艺,对不对?奶奶之前也和我说,以后要慢慢教我正宗的侗歌。”
杨月仙温柔地接下话,缓缓托举起文脉传承的深意。
“没错,乖孩子。桌上的滋味,就是最好的道理。你亲手抓回来,炖成一锅鲜汤的田鱼,是山野里鲜活的烟火;坛子里封存的酸肉、酸鱼、酸蕨菜,是祖辈留下来储存食物的智慧,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俗。饭菜要一代一代人品尝,才不会消失;侗歌、侗绣这样的乡音文脉,更要一辈一辈,好好接续下去。”
一旁的赵秀芳笑着搭腔,邻里一句朴实的夸赞,埋下往后故事的伏笔。
“月仙姐天天守在花桥,牵头整理侗歌,研讨老手艺,全村人都看在眼里!你家禾妹心地纯粹,嗓音透亮,天生就是唱侗歌的好苗子,将来一定能唱出咱们谦洞村最好听的侗歌!”
禾妹被长辈一句句温柔鼓励,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摸着空空的小肚子,一脸乖巧。
“听大家这么一说,我都饿坏啦,好想喝奶奶炖的鱼汤。”
石大山脸上的疲惫尽数散开,眉眼舒展,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动筷。
“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学艺,守住咱们侗家最本真的心。”
暖黄灯光下,四个人围坐在木桌旁,一边喝着鲜甜的鱼汤,品尝坛子里腌出来的小菜,一边说说笑笑闲话家常。木屋灯火绵长柔和,侗寨淳朴安然的烟火气息,缓缓流淌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