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乡禾妹》石雨灵

4、老师开导，懂孝亦守校规 正

　　正午的日光烈得晃眼，空荡荡的校门口落着一地灼人的光斑。班主任刘娟站在大门边，眉头紧紧拧着，不住朝乡间小路两头张望，神色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
　　另一边的乡道上，石禾妹刚吃完奶奶买的炒饭，小心翼翼把餐盒收拾妥当，背着书包慢慢往学校挪。她步子拖沓，指尖攥紧书包背带，脑袋垂得很低，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每往前一步，忐忑就重一分。
　　整整一个上午，再加上下午的第一节课，石禾妹的座位一直空着。刘娟实在放心不下孩子的安危，思虑再三，拿出手机拨通了禾妹奶奶的电话，想要问清缘由。
　　花桥这边，奶奶正慢慢收拢手里的侗绣绣片，打算收拾妥当便回家忙活家务。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她拿起手机接起通话。
　　听老师说完禾妹一整天都没有到校、迟迟没有返校的情况，奶奶才猛然回过神，一股浓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辛苦老师一直惦记孩子。今早我忙着赶侗绣活计，又和邻里凑在一块儿梳理旧时侗歌曲调，聊得投入，竟把做饭的事抛在了脑后，是我疏忽了。禾妹现在已经往学校赶了，还请老师多包容，好好开导开导她。”
　　刘娟的声音温和安稳，带着几分体谅：“奶奶您也别太过自责，村寨里家务繁杂，非遗的琐事琐碎忙碌，这些我们都理解。孩子年纪还小，慢慢沟通引导就好。”
　　挂断电话，刘娟依旧放不下心，生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她快步走出教学楼，专程守在校门口，等着禾妹回来。
　　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埋着头自习，只有前排两个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
　　“禾妹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学。”
　　“但愿她一切都好，大概是家里有事耽搁了吧。”
　　远处小路的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慢慢出现。禾妹抬眼一望，看见站在校门口等候自己的班主任，脚步猛地顿住，身子不自觉绷紧，心底的慌乱一下子放大开来。
　　禾妹望着老师略显严肃的神情，心底还抱着一点孩童式的侥幸，以为顶多是几句简单的叮嘱。
　　刘娟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语气认真，却没有半分疾言厉色，没有呵斥，也没有苛责。
　　禾妹猛地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积攒了一整日的委屈、惶恐、无措，一股脑堵在了喉咙口。
　　林小婷刚好从教室里快步跑出来，她没有回避，坦坦荡荡站出来，把实情讲给老师听，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偏袒。
　　“老师，早上禾妹是按时走进校门的。我中午在路上遇见她，才知道她是心疼爷爷犁田辛苦，才偷偷跑出去，想帮家里分担。”
　　再也绷不住了。晶莹的泪珠顺着禾妹的脸颊慢慢滚落，她哽咽着，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老师，我真的不是贪玩才逃学。爷爷天没亮就下田犁地，一整天在地里操劳。奶奶忙着侗绣，又和长辈们讨论侗歌调子，忘了给我做午饭。我饿了一上午，心里慌慌的，又惦记爷爷辛苦，一时糊涂，就私自跑出了学校。”
　　听完前因后果，知道了小姑娘背后藏着的孝心与难处，刘娟紧绷的神色一点点柔和下来，眼底浮起心疼，又带着一丝欣慰。
　　“是老师误会你了，禾妹。小小年纪，懂得体恤祖辈的辛劳，心里装着家人，这份孝心格外珍贵，老师很欣慰。”
　　她伸出手，温柔擦去禾妹脸上的泪痕，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一行人回到教室。教室里安安静静，所有学生端正坐好。刘娟牵着禾妹走到讲台一侧。
　　她面向全班同学，声音清晰而平和，既肯定美好品行，也划清对错的边界，不回避错误，也不洗白过失。
　　“同学们，我们要学习石禾妹孝顺善良、惦念家人的品质。可是大家一定要记住，孝心可贵，规矩不能打破。读书，是少年人眼下最本分的事情。以后不管遇到饥饿、委屈或是难处，第一时间告诉老师，告诉家里长辈，千万不要私自离校，逃课缺课。懂得心疼家人是成长，守住校规，踏实求学，才是真正的懂事。”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柔真诚的掌声，目光一道道落在禾妹身上，温暖而善意。
　　刘娟看着禾妹，语气笃定，藏着沉甸甸的期许。
　　“读书能开阔眼界，丰盈内心，也能护住我们大山里独有的美好。你天生嗓音清亮，心性纯粹，好好读书，一步一步长大。将来，你一定能学好侗歌，练好侗绣，把谦洞村的侗乡文脉，唱遍群山，传到更远的地方。”
　　禾妹抬起头，直直迎上老师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光亮重新落回眼底。她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错，也接住了这份期许，稚嫩的眼眸里，悄悄多了一层少年人独有的笃定。
　　暮色漫过群山，黄昏把梯田与村寨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晚风穿过吊脚木楼的廊檐，村寨沉进一片静谧温柔里。
　　禾妹背着书包踏上回家的小路。她以为白天那一场风波已经圆满收尾，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
　　可她轻轻推开自家院子的木门，一眼就看见爷爷坐在木楼的门槛上。
　　石大山怀里抱着那把老旧斑驳的侗琵琶，木纹饱经岁月摩挲，沉静的乐器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一言不发，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等孙女归来。
　　老人眼底深沉内敛，表面波澜不惊，里面却藏着期待，也藏着一丝不曾说出口的苛责。
　　古老琵琶的纹路浸在落日金光之中，宿命一般的悬念，沉沉悬在了小院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