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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号角吹碎好风光 一纸征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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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号角吹碎好光景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巷子里飘起家家户户做饭的烟火气。
尹绾把受伤的指尖简单包扎好,重新将那方未绣完的荷包收进梳妆盒的夹层里。指尖那一点刺痛不算什么,她心里还在反复回想方才槐树下陆丰源的模样。
民国世道不算太平,城外偶有枪炮传闻,可那些战火好像总隔着千山万水,落不到这条安静的巷弄里。至少在此刻,她只看得见近在眼前的婚期。
晚饭桌上沈母还在同她念叨成亲的琐事。
“嫁衣的料子已经送过来了,是上好的红织锦,过几日就叫裁缝上门量尺寸。阿源那孩子品性是好的,只盼这两个月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把喜事办了。”
尹绾握着瓷碗,轻轻应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烫。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维持多久。
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男人嘈杂的喊话,打破了院落里的宁静。
“陆家!陆丰源可在家?征兵的文书到了!”
粗粝的呼喊穿透木门,清清楚楚落进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沈知绾那时正坐在窗边梳头,手里木梳猛地一顿,梳齿卡在发丝之间。
征兵。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骤然砸进她温热的心底。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望。
巷口站着几名穿灰布制服的兵士,手里拿着卷好的公文,径直走向隔壁的陆宅。周围不少街坊被动静惊动,纷纷推开门缝探头张望,低声窃窃议论。
战乱吃紧,上头下发征兵令,城里适龄的年轻男子,都要登记应征。
陆丰源年岁正好,一身拳脚功夫,本就在登记名册之上。
不过短短片刻,隔壁陆府就传出压抑的哭声。陆母的呜咽声隔着院墙飘过来,断断续续,刺得人耳朵发疼。
尹绾手脚发凉,心口闷得发慌,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日槐树下的画面一遍一遍翻涌上来——他说再过两月就来接她,说往后要安稳度日。
怎么会这样。
青禾也慌了,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这,这可怎么办。”
尹绾没有答话,指尖死死攥住窗沿,指节泛白。她很想立刻冲出去,走到陆家门前见他一面,可女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这种时候贸然上门,于理不合。
整整一上午,隔壁陆府人来人往,门庭乱作一团。
直到午后,陆丰源竟自己过来了。
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套短打,只是眉眼尽数沉了下去,眼底带着红血丝,一身风尘,再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快。
院门被下人打开,他径直走到庭院当中,看见廊下站着的尹绾,脚步顿住。
四下没有旁人,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依旧火红,可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昨日的暖意。
“阿绾”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尹绾望着他,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天只挤出一句:“一定要去吗?”
陆丰源垂了垂眼,肩头绷得很紧。
“名册上有我的名字,爸妈本来想给我打点打点但人家不让所以躲不掉的。”他语气沉重,“时局如此,城里许多和我一般大的男子,都要奔赴前线。”
一纸征兵令,碾碎了所有关于大婚的期许。
“那我们的婚事……”尹绾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句话问出口,她心里其实已经预感到答案。
陆丰源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愧疚与痛苦。他向前踏出一步,却又不敢碰她,两只手无力垂在身侧。
“阿绾,我不能再许你两月之后的婚事。”他喉结滚动,“战事凶险,前路未知,我不敢给你空头的承诺。”
前线刀枪无眼,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不能自私地把她捆在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里。
沈家与陆家的婚约,好像在这一纸文书到来之时,就摇摇欲坠。
“我等你。”尹绾咬着下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丰源,我可以等,等战事结束,你活着回来就好。”
她不怕等,怕的是等不到人。
陆丰源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口像被狠狠攥住。他上前,终于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怀抱带着少年人温热的体温,却掩不住满身的无力。
“阿绾,委屈你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若是我能活着回来,我不顾一切也要娶你。若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没有人敢设想最坏的结局,可硝烟四起的年代,那个结局,如影随形。
相聚的时间很短,部队留给家里告别的时日不多。
夕阳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榴花被风吹落,飘落在他们脚边,那一片艳红,此刻看着竟像血色。
陆丰源松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里。是他早前求来的,本打算大婚那日交给她。
“这个你收好。”
尹绾紧紧攥住那枚粗糙的平安符,指腹感受上面凹凸的纹路。
“你也一定要护住自己。”
“我记下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底,而后转身,大步走出沈家的庭院。
没有往日的回头道别。
这一次,他不敢再回头。
院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尹绾站在满院榴花之下,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眼泪无声往下掉。
原先满心期待的红喜,从这一刻起,已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