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流倾

4、佛 他是正在死

　　神是不会做梦的，木奉白想。

　　在最后一世时，他听渚昭说一直梦到自己。

　　只是渚昭不知道，他也无数次梦到他。

　　.

　　说不清第一个梦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木奉白只记得，他已经杀了他很多次。

　　他在信物里活得浑浑噩噩，雨水说，他那个时候好像个死了百八十个老婆的鳏夫。

　　这还是清明同他说的，那人眯着笑眼将这件事告诉他时，还说你这个样子真是恐怖极了，连雨水都没敢在你这儿多待一会。

　　木奉白没理他，留着清明一个人唱独角戏，清明瞅他没答几句，自讨没趣，没聊多久就出去了，还特别好心的替他关上房门。

　　关门前对方留了条缝，在缝里朝他说：

　　“雨水说你死了老婆的样子是真没说错，你现在这样，哪里还像当初堂堂正正的序神立春。”

　　——回答他的是一枝迎面刺来的桃花。

　　门“砰”的一下关严实了。

　　木奉白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透过皮肉看昨日那满手淋漓的鲜血。

　　还有开在那人胸口的满目桃花。

　　.

　　那晚，木奉白做了他的第一个梦。

　　时值春日，山头满目苍翠，他记得那个山头。

　　第一世，那人住在这儿。

　　.

　　那山上种满桃树，每至春来之时，山上桃花灼灼，十里桃夭相连，落花扬满山寺。

　　可能生在立春，那人是极喜欢桃花的。他第一次见到木奉白的时候，便看中他手里拿着的那根桃枝。

　　“欸，这是桃枝吗？”

　　“嗯。”

　　“你能让它开花吗？”

　　“……”

　　木奉白使了些神力，那桃枝便开出几朵胭脂色的碎花。只是那孤零零的一枝在满山遍野的桃花中，倒也显得逊色了几分。

　　木奉白看了那人许久，开口问：“……你……很喜欢桃花？”

　　“那当然啦~”对方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生在立春，眼睛见到的第一朵花就是桃花，我当然喜欢它。”

　　.

　　那时，那人似乎并不知道在不属于该序神的日子将人唤出会遭到反噬，于是在立春第二天将木奉白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那人便因为反噬痛了一夜，他又是个极怕痛的，所以蜷在床上边疼边哭。

　　木奉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哭的，他在床边正襟危坐，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解释给他听。

　　最后他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对方。

　　那人脸色惨白，窝在被子里，接过木奉白递来的毛巾擦着身上的汗，反常的一声不吭。

　　木奉白觉得他可能是生气了，至于为什么气，他也想不明白。

　　临走前，那人扯住了他的衣袖。

　　木奉白回头看他。

　　那人吸了一下鼻子，眼眶还是红的，哑着嗓子抱怨：“……下次、下次再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提前、提前跟我说？”

　　“……嗯。”

　　那人松了手，又乖乖缩回被子里，闷声闷气道：“……再见。”

　　这声再见多少带着点情绪，木奉白听后抿唇，手中出现一枝桃花。

　　窗边的那只瓷瓶中的梅花白天刚换去，还没添入新的。木奉白将木枝放进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人，垂下手，终于离开了。

　　.

　　梦醒了。

　　木奉白还怔怔地看着空白的墙壁。

　　.

　　这是木奉白的第一个梦。

　　之后，他便日日做梦。他想，可能是为了惩罚他，所以才用梦让他记住这一切。

　　在无数个地方，他一次又一次杀死对方，正如一次次杀死自己。

　　虚无中有一尊佛。

　　佛身斑驳，慈悲地垂着眼，看着下方那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

　　无数只手从身下涌出。

　　千万次，他挥下刀刃。

　　千万次，那双眼睛在他面前黯淡下去。

　　而现在，那些死去的人回来了，用他们唯一的方式拥抱他。

　　他没有挣扎。

　　一只手从灰蒙的光里探出，指节微微弯曲，指间悬着一滴泪。

　　他是正在死去的春天。

　　而那人垂下的一滴泪在他身上砸开，无数花瓣将他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