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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去找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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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年去找程晓,是一个周二的傍晚。
他没有告诉沈织,事后沈织是从程晓那里知道的。
程晓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来了。
就这三个字,沈织盯着看了一会儿,回:
然后呢。
程晓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织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才来了一条。
我们说了很久的话。
我哭了。
沈织坐在床边,看着这两句话。
她想,程晓发这条消息给她,不是在汇报,是在告诉她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她以为她不会哭了。
练了六年,以为那个地方已经找不到了。
结果他站在她面前,第一句话说完,她就哭了。
沈织打:你还好吗。
程晓:还好。
停了一下,又来一条:
是那种哭完之后好的还好,不是撑着说的还好。
沈织想了想,回:
我知道那种区别。
程晓:嗯。
谢谢你。
沈织:谢我干什么,是他来的。
程晓:是你把他推过来的。
沈织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就那么看着那条消息。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把一小块光投到她的地板上,方的,安静。
第二天,顾司年给她发消息。
我去找她了,你知道了吗。
沈织:知道了,她告诉我的。
你们说了什么。
顾司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来了很长一段,是沈织收到过他发的最长的消息——
我告诉她当年的事,从头说到尾,没有省略,说完我问她,你当时走,是因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以为我不想留她了。
我说,我想留的。
她说,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她哭了,哭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就坐着。
后来她说,你当时应该告诉我的。
我说,是,我应该。
她说,但我也应该等你的。
然后我们就都没说话了,坐了很久。
沈织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然后打:后来呢。
顾司年:后来她问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好。
然后我走了。
沈织:就这样?
顾司年:就这样。
沈织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
你们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办。
顾司年:没有。
**我觉得不需要,**他说,那些话说完,那件事就放下了,剩下的事,不是那天能说的。
沈织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说得对。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想。
她做这行五年,见过很多种和解。
有些和解是热烈的,哭着抱着,当场把什么都说清楚,说到精疲力竭,说到两个人都空了,然后重新开始。
有些和解是安静的,就是坐在那里,把该说的说了,把欠的还了,然后站起来,各自走,但那个走和六年前的走不一样了——六年前是带着一个问题走的,现在是把那个问题放下了之后走的。
顾司年和程晓是后一种。
沈织觉得,后一种,比前一种难。
前一种靠的是情绪,情绪来了就成了。
后一种靠的是,把这件事真的想清楚了,想清楚到不需要轰轰烈烈,坐在那里,安静地,把欠的那句话说完,就够了。
她想,顾司年这个人,拐弯抹角,走最长的路,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说够了。
她想,这挺难得的。
然后她想,她在想他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去倒了杯水。
当天下午,程晓来找她了。
不是发消息,是直接来的,出现在写字楼门口,给她发了一条:
我在楼下,你有空吗。
沈织探头看了一下窗外,没看见人,回:
上来,十四层。
程晓进来的时候,傅苗在外间,看见她,站起来,"您好——"
"她找我的,"沈织从里间探出头,"进来吧。"
程晓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窗户,桌子,靠墙的柜子,最后视线落在桌上那盒药膏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盒药膏还放在那里,一直没动过,也没用过,就放着。
"找我什么事,"沈织说。
程晓收回视线,看着她。
"你昨晚没有问我他说了什么,"程晓说,"你只问我还好不好。"
"因为他说了什么,不是我需要知道的,"沈织说,"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程晓看了她一会儿,"你做这行,不好奇吗。"
"好奇,"沈织说,"但好奇不代表要知道。"
程晓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跟顾司年说的大致一样,但细节不一样——顾司年说的是他看见的,程晓说的是她感觉到的。
顾司年说,她哭了很久,他坐在旁边没说话。
程晓说,他坐在那里,一直没走,我哭的时候他递了纸巾,就一张,不是整盒推过来,就一张,我觉得那一张,比整盒好。
沈织听到这里,想起那个接待室桌上的纸巾盒,想起她当时想,这里的人,懂事。顾司年也懂事。
一张,不是整盒。
他知道程晓不需要那种铺天盖地的安慰,就一张,够用就行。
"他走之前,"程晓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程晓的声音,在这里轻了一点,是那种把一件重要的事说出来之前,人会不自觉放轻的轻,"他说,对不起,我那时候应该留下来告诉你,而不是替你做决定。"
沈织没有说话。
"就这一句,"程晓说,"其实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不是解释,不是他多难,不是让我理解他,就是,他说他那时候应该留下来。"
"他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傅苗在外间打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沈织说,"那你现在呢。"
"现在,"程晓想了想,"轻了。"
"轻了很多,"她说,"以前那个东西,每天都在的,今天醒来,不见了,不是找不到了,是真的不在了。"
"感觉——"她顿了一下,找词,"感觉像下了很久的雨,今天晴了。"
沈织看着她。
程晓今天不一样了,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整个人,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个走路知道去哪里的稳还在,但今天的稳,不是撑出来的,就是自然地,在那里。
"那你们,"沈织说,"后续怎么办。"
"不知道,"程晓说,"昨天没说,我觉得也不用急着说。"
"就先这样,"她说,"先把昨天的那件事放好,再说以后的事。"
沈织点了点头。
"程晓,"她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他不是因为不在乎才让我来的,"沈织说,"他是因为太在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去,你接不接得住。"
程晓听完,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湿的,但没有掉,就在那里,亮着。
"我知道,"她说,"他就是那种人,觉得什么事都要替别人想好了再说。"
"很烦,"她说,"但也只有他这样。"
沈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晓冲她笑了一下,是今天第一次真的笑,是那种什么东西对了之后才会有的笑。
"你这个朋友,"她说,"我想继续做。"
沈织愣了一下,"什么。"
"你,"程晓说,"我想继续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顾司年,就是你这个人,我想跟你做朋友。"
"你的那条没收完的尾巴,"她说,"你什么时候想说,我在。"
沈织坐在那里,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人触碰了防御的动,是另一种,是某扇一直半开着的窗,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把,开了一道缝,风进来了。
"好,"沈织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那我们就继续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