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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说,我当年以为你也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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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年约的是周日下午。
地点发过来,是一家茶馆,老城区的那种,沈织没去过,但看地址知道那片,是很安静的地方,不是约谈生意的地方。
她坐地铁过去,路上一直在想他要说什么。
她做了五年这行,见过各种各样的"当年为什么"。
有的人说出来,对方哭了。
有的人说出来,对方笑了,说,就这个?
有的人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因为那个理由太真实,真实到没有办法生气,也没有办法原谅,只能坐在那里,感觉到时间是真的过去了,回不来的那种过去。
她不知道顾司年的属于哪种。
但她知道,她今天来,不完全是为了那个委托。
---茶馆在一条巷子里,门很窄,进去之后却很深,老木头的桌椅,茶香是沉的,不是那种轻的花茶香,是放了很多年的那种,压在空气里,闻着反而让人心静。
顾司年已经在了,还是那个位置习惯,靠里,背对窗,面对门。沈织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泡好的茶,"你知道我喝什么。"
"不知道,"他说,"普洱,你要是不喝我换。"
"不用,"沈织说,"普洱好。"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好,是那种旧的好,不是现在那些包装精美的新茶能喝出来的味道。
顾司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说吧,"沈织把茶放下,"你说可以说了。"
--- 他说话之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织端了两次茶,喝了大半杯。
然后他开口了。
"六年前,我在一家律所工作,"他说,"不是现在这个行业,那时候我在做刑事辩护。"
沈织没想到是这个开头,没有说话,等着。
"我当时手里有一个案子,"他说,"涉及到一个人,那个人,和程晓家里有关系。"
沈织微微皱了一下眉。
"什么关系。"
"她父亲,"他说,"那个案子的对立方,是她父亲。"
沈织把茶杯放下来。
"你在替谁辩护。"
"替对方,"他说,"替她父亲的对立方。"
安静了几秒。沈织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你当时,"她说,"没有办法告诉她。"
"不是没有办法,"他说,"是——"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是我不知道告诉她之后,她会怎么选,"他说,"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如果知道了,她会让我离开那个案子。"
"但那个案子,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沈织说,"利益冲突,律师可以申请回避——"
"我知道,"他说,"但那个当事人,是我朋友,他入狱那年,他的孩子三岁,他妻子在医院,那个案子如果我走了,他没有别人。"
沈织听到这里,没有再问。
她开始明白那个形状了。
他夹在两个人中间,一边是案子,一边是程晓,两条路都是真的,但没有一条可以走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沈织说,"让她来选。"
"因为,"他说,很慢,"不管她选哪个,都是她在为我选,都是她在为难,我不想把那个难处放到她身上。"
"所以你决定替她选了,"沈织说,"你自己走。"
"我以为,"他说,"我先走,等案子结了,我回来解释,她会明白的。"
"然后呢。"
"然后她也走了,"他说,"我走之后,她没有等,她直接走了。"
"我以为她明白了,以为她知道我会回来,但她走了。"
"所以你以为,她也不想留了。"
"嗯,"他说,"我以为,她当时其实也想走,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我给了她那个时机。"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真的走了,"他说,"案子结了,我也没有回来。"
"因为你觉得她已经走了。"
"嗯。"
沈织坐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两个人,一个以为另一个要走,所以先走了。另一个看见他走,以为他真的不想留,所以也走了。
两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做了一个方向相反的判断,然后各自用那个判断,往后走了六年。
她做这行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误会。
但大多数误会,中间都有一个坏人,或者一个懦弱的人,或者一个不够爱的人。
这个没有。
这个里面全是好人,全是在乎,全是没有说出口,然后全错了。
"你说完了吗,"沈织说。
"说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沈织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叶沉在底部,安安静静的,不动。
她说:
"你们两个,都是傻子。"
---顾司年没有说话。
沈织抬起头,"她走了,你追了两次,找不到,你就停了,然后用六年跟自己说她也想走,"她说,"追了两次就停了,也叫找过?"
顾司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时候还有一个原因,"他说,"案子结了,我出了点问题,有段时间,我——"
"什么问题。"
他停了一下,"住院了,不严重,但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好。"
"多久。"
"半年多,"他说,"那段时间我不想让她见到我那个样子。"
沈织把这个信息压下去,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重,但是实的。
"后来呢,"她说,"状态好了为什么还不去找她。"
"因为,"他说,"后来我听说她过得很好,我不确定,我现在回去,对她是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让我来。"
"嗯。"
"你让我来传话,但你自己不出现,"沈织说,"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顾司年没有回答。
"这件事有一个问题,"沈织说,"你让她知道了当年不是不爱,然后呢,你不出现,她拿这句话怎么办,放回去继续压着?"
顾司年看着她,"我只是想让她不要恨错了人。"
"她根本没有在恨你,"沈织说,这话说得有点重,她知道,但她没有收,"她把你压得很深,深到找不到了,你去戳她一下,让她知道那个地方还在,然后你继续消失,你觉得这叫什么。"
顾司年沉默了。沈织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语气压平,"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没有做完,如果你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那这个委托,我可以现在结案。"
"但如果你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完,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顾司年看着她,"你觉得她愿意见我吗。"
"我不知道,"沈织说,"但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评估。"
"应该由你自己去问她。"
茶馆里有别的客人说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茶香还在,沉的,不动。
顾司年低下头,看着桌面,看了很久,抬起来,看着沈织。
"沈织,"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来,"他说,"是为了那个委托,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沈织听懂了。
她移开了视线,看向窗边,窗外那条巷子,有人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然后远了。
"我来,是为了听你说那个理由,"她说,"因为我需要那个信息,才能评估下一步怎么做。"
"这是工作。"
顾司年没有说话。
"嗯,"他说,停了一下,"好。"
沈织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那个"好"字落下来的方式,是那种把某个东西压下去之后才说出来的好。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站起来。
"那个理由,我会转达给程晓,"她说,"至于你们后续怎么办,要不要见,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的工作,到这里差不多了。"
"差不多,"顾司年说,"不是结案。"
沈织停了一下,"还有什么没做完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往她这边推过来。
沈织展开。
是一张新的委托表。
委托方:顾司年。
委托对象:沈织。
委托内容:这一栏,只有一句话——
请你以个人身份,不是代理人,和我吃一顿饭。
沈织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店里那个茶香,一直在,沉的,不走。
她听见顾司年说,声音很低:
"这单,不收费。"
--- 沈织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没有说接,也没有说不接。
"我考虑,"她说。
然后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窄门,巷子里的光一下子进来,是下午的斜光,把地面照得暖的。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秒,没有回头,走进那片光里。
--- 地铁上,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
她没有取出来,就那么摸着,纸的边角有一点点的硬,是顾司年折的,折得很整齐,每道折痕都是准确的。
她想起林姐说,你去做这行吧,肯定有人要。
然后她想起傅苗说,沈姐你这行干久了真的有点可怕。
然后她想起程晓说,你做的时候不只是在跑腿。
然后她想起顾司年说,就是想来,没有别的理由。
车在一个站停了,一批人下去,一批人上来,有个小孩跑了进来,被妈妈拉住,小孩回头看了沈织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被妈妈带走了。
沈织不知道那个小孩看她什么。
但那一眼让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做这行,帮人收尾,帮人送走,帮人把没说完的话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做了五年,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
那个备忘录里的那行字,压在最下面,从来没收过,也没删掉,就放在那里,三年了。
她一直跟自己说,放着也可以。
是程晓说的,有些尾巴,放着也可以。
但程晓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现在想,那不是答案,那是程晓给自己找的一个能过下去的说法。
不是真的想通了。
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织把那张纸在口袋里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车继续走,灯一盏一盏闪过去。亮的,暗的,亮的,暗的。
她发现她这次,在等亮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