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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月还是六月 方知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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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醒来时,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床头的玻璃杯。
和周朔结婚几年,很多习惯早已渗进骨子里。比如睡前必锁阳台门,比如出门前要回头扫一眼电源插座,再比如半夜渴醒,手会下意识探向床头柜。周朔总会在睡前倒满一杯温水搁在那儿。
起初她嫌他多此一举,笑话过他两次,说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渴了难道不会自己去倒。周朔从不跟她争辩,只是第二天夜里,那只盛着半温水的杯子依然会准时出现。有一回周朔去外地出差,方知半夜伸手摸了个空,在漆黑的卧室里愣神许久,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些微不足道的照拂早就成了她的日常。
这一次,掌心触碰到的不是光滑微凉的玻璃。
指尖撞上坚硬微翘的书角,钝钝地硌了一下。
方知蹙了蹙眉,倦意还黏在眼皮上。记忆还停留在昨夜那场暴雨、拉闸断电的客厅,以及周朔握住她手腕时掌心的干燥温热。周遭太静了,静得失常。
耳边忽然切入一阵不属于那个家的细微声响。
是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的吱呀声,叶片带风,每隔几秒便泛出一声吃力的摩擦音,像一架苟延残喘的旧机器。
方知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泛着霉黄、墙皮剥落的天花板。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起得太急,低血糖激起一阵黑蒙,太阳穴突突跳动。等视线重新对焦,她看清了眼前的屋子。单人铁架床,褪色的旧衣柜,窗帘上印着早十几年就过时的卡通印花,边缘洗得发毛。
逼仄的书桌上,卷子和课本胡乱堆叠。摊开的数学辅导书边,斜压着一支磨掉漆的黑色水笔。
方知盯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高中时代的文具总有一种粗糙的雷同感:永远不见踪影的笔帽,被胶带缠紧的笔管,夹在参考书里翘了边的草稿纸。
她挪到桌前,翻开一本软皮笔记本。
扉页上落着两个字:方知。
字迹急促凌厉,末笔总带着刹不住的飞扬撇捺。是她十八岁时的笔锋。后来为了在工作邮件和合同上签字显得沉稳,她特意把字迹练得规整圆融,早没了当年的锐气。
桌角那台旧款按键手机屏保骤然亮起,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屏幕正中清晰地跳动着一串数字:
2016年6月30日。
方知站在原地,指节有些僵硬。
没有车祸,没有意外,没有神怪悬异的契机。她不过是在停电的暗室里盯着那张泛黄的毕业照,在心里极轻地动过一个念头,想看一眼十八岁的周朔。
然后,时空倒转,她被抛回了十年前的夏天。
……
走出家门耗费了她不少时间。
十年前的小城带着一种尚未被翻新的滞后感。路面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校门外的香樟树还没长到能遮挡三楼窗台的高度,街角开着的,还是那家早就倒闭的连锁文具店。
临近七月,刚高考完的校园并不冷清。
走廊里挤着返校拿档案、核对志愿的学生,喧闹声隔着热烘烘的暑气撞过来。方知逆着人流走在走廊上,四周青涩的面孔带着真实的朝气,唯独她像个误入旧胶片的幽灵。
她其实漫无目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向教学楼深处。
她想见周朔。
二十八岁的周朔,她太熟悉了。知道他思考时习惯轻捏鼻梁,知道他情绪不好时只会沉默,知道他看似疏离冷淡,实则比谁都长情妥帖。
可十八岁的周朔呢?
那些属于他独自走过的、没能有她参与的少年岁月,到底是什么模样?
三楼尽头的理科班教室里,忽然飘出一句男声:
“周朔,你刚才那道题不是做出来了吗?”
方知脚下一顿,停在后门边。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靠窗第二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额前碎发有些长,低头看题时半掩着眉眼,桌角摊着大片写满推导过程的网格草稿纸。
少年握着笔,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那干嘛全擦了重写?最后答案不都一样吗?”
“推导第二步逻辑不严密。”少年的声音比十年后要清冽单薄些,语气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结果碰巧对了,但过程是错的。”
“服了你,高考都考完了还死抠步骤。”同学咕哝着摆摆手走开。
周朔没接话,垂着眼睫,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重新铺陈公式。
方知靠在门框边,眼眶莫名泛起一层涩意。
原来这个死心眼的毛病,真的不是后来才有的。
大概门外的视线停留太久,窗边的少年握笔的手停了停,敏锐地掀起眼皮。
四目相对。
走廊的风卷着蝉鸣涌进来,扬起窗帘的一角。
方知喉咙发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见过周朔笑,见过他疲惫,见过他眼中盛满温柔的神情,却唯独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清澈、防备,落向她时,全然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冷淡。
少年的周朔审视了她两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回未写完的步骤上,仿佛她只是吹过窗前的一缕微风。
方知立在斑驳的光影里,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