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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底 六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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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雨,总喜欢挑人最不方便的时候落下来。
下午五点半,天还亮着,书房窗帘没有拉,阳光隔着一层灰白的云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盆快要养死的薄荷上。等方知终于把文档里的最后一处批注改完,整座城市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盖住了。
雨点砸在阳台玻璃上,起初还是零散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窗外的楼房渐渐模糊,只剩下窗格里一团团被雨水揉开的灯光。
方知没有立刻按保存。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有规律地闪着。文件已经改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第一稿到现在,名字后面多出了七个版本号。每次准备结束时,她都会忽然觉得某一句还能更好,于是删掉,重写;重写以后,又开始怀念上一版。
这种毛病,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改掉。
周朔说,这不是认真。
她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不甘心。
那时候方知还不承认。她觉得认真和不甘心之间有一道很清楚的界线,认真是对事情负责,不甘心则多少显得有些小气。后来她才发现,周朔说得没错。她不是觉得这一版不好,只是总觉得,再给自己一点时间,说不定还能写出更好的。
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舍不得,就停下来等她。
方知把文档从头到尾滚动了一遍,明明已经没有在看具体内容,视线却还是迟迟不肯离开。直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零三,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按下保存。
电脑屏幕暗下去以后,书房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木地板上,周朔正坐在沙发一侧看论文。
他看纸质材料时总喜欢拿一支笔。并不是一直写,只是习惯握着。有时候看完三四页,也不过在页边添上几个字,可那支笔始终不会离开手,像有人小时候睡觉一定要抱着一只玩偶,只不过他抱着的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家里的笔经常莫名其妙地聚到他身边。
方知买笔的时候总是整盒整盒地买,玄关放两支,书房放一盒,厨房抽屉里也留一支,方便在快递单或者保鲜袋上写日期。过不了多久,她再想用时,原来的位置便只剩下一个空笔筒。
那些笔并没有丢。
它们通常夹在周朔看过的书里,压在沙发垫下面,或者躺在一件很久没穿的外套口袋里。有一次方知收拾衣柜,从他的冬季大衣里一连摸出四支笔,三支黑色,一支蓝色。她拿着笔走出去,问周朔是不是准备在身上开一家文具店。
周朔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接过去,说正好都在找。
他把四支笔整齐地放在茶几上。
三天以后,又一支都不见了。
方知从书房出来时,周朔正好翻过一页。他翻纸的动作很慢,总会先用手指抹平微微翘起的页角,再把纸翻过去。这个动作没有什么意义,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注意,只是重复了太多年,身体已经记住了。
方知以前问过他,为什么不直接用平板看。
周朔说:“纸比较慢。”
她没听懂。
后来有一次,他把看完的论文递给她。每一页边缘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写着“为什么”,还有几处只画了一颗很小的星号。
他说,平板不会让他想写这些。
方知还是觉得奇怪。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在努力让工作变快一点,只有周朔,好像一直在想办法让它慢一点。
他看论文慢,买东西慢,走路也不快,甚至连削苹果都像一件需要认真完成的小事。
有一年冬天,他们刚搬进现在这套房子。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开发商送的一把水果刀。方知买回来一袋苹果,本想随便洗一个就吃,却发现周朔已经坐在餐桌边,一圈一圈地削起了皮。
苹果皮很长,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方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削成这样。
周朔停下来,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小时候他妈妈就是这么削的。
后来方知发现,他身上许多习惯都没有明确的理由。只是以前一直这样做,于是现在也继续这样做。比如刷牙时一定先挤牙膏再接水,出门前无论天气多热都要摸一下口袋,确认钥匙在不在;家里半开半关的门,他也总要顺手推到最开,或者完全关上。
有一天晚上,方知故意把卧室门留了一条缝。
周朔经过时果然停下来,把门推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出来,又把门关上。
方知坐在床上看着他来回折腾,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让它开着还是关着?”
周朔站在门口想了想,说:“都行。”
“那你为什么非要动它?”
“不知道。”他说,“看着难受。”
方知笑了很久。周朔也笑,却始终没能解释清楚一扇半开的门究竟哪里让人难受。
此刻书房的玻璃门也是半开的。
周朔抬起头,看见她出来,先摘下眼镜,用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
“结束了?”
方知点头,把电脑放到餐桌上。
其实还没有真正结束。那份材料已经可以交出去,可她的脑子还停在最后一段。如果现在重新打开电脑,大概又会改上半个小时。
周朔没有继续问。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论文翻过一页。客厅里只剩下雨声、空调的低响和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方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她拿出来晃了晃,盒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周朔喝的。
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只要容器里还剩下一点,就永远不会觉得它已经空了。小时候住校,一瓶洗发水能兑半个月的水继续用;后来两个人住在一起,一盒牛奶只剩杯底那么一点,他也还是会郑重地放回冰箱。
方知提醒过很多次。
她问:“这一口到底留给谁?”
周朔说:“明天。”
第二天,他又忘了。
后来方知便不再说了。每次看到冰箱里只剩下一口的牛奶、果汁或者酸奶,就顺手处理掉。
周朔一直不知道。
他还认真觉得,自己最近收拾东西越来越及时。
厨房没有开主灯,只有橱柜下面一排暖黄色的灯带亮着。方知把牛奶倒进杯子,放入微波炉。机器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手机。
天气软件提醒,暴雨预计持续到夜里十一点。下面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母亲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同事发来一份新文件,还有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高中同学,在班级群里转发了母校今年的毕业照。
照片拍得很远。
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教学楼前,脸都看不清,只能看到白色上衣和深色裤子挤在一起。背景里的香樟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二楼一半的窗户。
方知点开照片看了几秒。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那所学校了。
毕业之后,校门重新修过,旧操场铺成了塑胶跑道,教学楼外墙也换了颜色。偶尔有同学发照片,方知需要看很久,才能从那些已经变得陌生的建筑中找出一点过去的痕迹。
她不太喜欢翻旧照片。
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只是每次看见那些已经过去的人和事,都会产生一种很难形容的恍惚。仿佛照片里的人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借用了她的名字、长着与她相似的脸,却永远不会再和她见面的陌生人。
照片下面,有人问,今年是不是他们毕业十五年。
很快有人纠正,是十四年。
又有人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说怎么会这么久。
方知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把照片放大。
教学楼前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像素太低,字已经看不清。她隐约记得,他们毕业的那一年也下过很大的雨。拍毕业照之前,操场上积了水,所有人把裤脚挽起来,站在台阶上等老师安排位置。
她那天没有带伞。
雨停以后,周朔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铺在石凳上,让她坐着等裤脚干。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方知后来问过他,为什么会把外套给她。
周朔想了半天,说因为她一直站着。
她说,旁边还有很多人也站着。
周朔回答:“但我当时看见的是你。”
他说得太平常,像在陈述一件与感情无关的事实。方知却记了很多年。
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她回过神,把手机锁屏。
周朔从客厅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方知端出牛奶,“同学群在发毕业照。”
周朔“哦”了一声,低头在论文边上写了几个字,过了几秒又抬头:“我们那届?”
“不是,今年的。”
“教学楼还在吗?”
“当然在。”方知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觉得教学楼会不在?”
“上次路过,好像在修。”
“那是体育馆。”
周朔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对母校的记忆向来不可靠。方知记得哪个班在哪层楼,班主任的办公室在第几扇门后面,周朔却只记得食堂二楼的鸡排饭,以及实验楼后面有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
那条路后来被封了。
周朔听说以后遗憾了很久,因为从那里翻墙出去,刚好能赶上校外那家早餐店七点半出锅的生煎。
方知走到沙发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周朔伸手摸了一下杯壁。
“有点烫。”
“又不是给你的。”
他收回手,继续看论文,神情里没有一点被拒绝后的尴尬。过了一会儿,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杯垫,推到方知面前。
杯垫是他们旅行时随手买的,印着一只已经掉色的蓝鲸。方知一直嫌它难看,可用了几年,也没有真正扔掉。
她把牛奶放上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刚结婚那阵子,方知偶尔会担心两个人没话可说,是不是意味着感情正在变淡。后来她才发现,共同生活久了,沉默也会变成一种对话。
周朔知道她什么时候只是在发呆,什么时候是真的不高兴;方知也知道他微微皱眉是在思考,还是单纯看不清纸上的小字。
雨水沿着玻璃不断往下流。
客厅里的灯映在窗上,方知从玻璃中看见自己,也看见坐在身旁的周朔。两个人的影子被雨水切碎,又重新拼在一起。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十八岁的时候吗?”
周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正在看的那一行读完,才放下笔。
“记得一点。”
“你那时候是什么样?”
周朔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跟现在差不多。”
方知笑了:“你十八岁就看论文?”
“那倒没有。”
“也会把牛奶只剩一口放回冰箱?”
“我什么时候这么做过?”
方知看了他几秒,决定不和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争辩。
周朔却认真回忆起来。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十八岁的时候头发比现在长,数学比现在好,脾气可能差一点。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些?”
“十八岁能有多少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可方知知道,周朔十八岁的那一年并不像他说的这样简单。
那一年,他的父亲长期不在家,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差,高考前夕,他最信任的老师突然调走。他几乎从不主动提起这些事,偶尔说到,也只会挑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比如医院门口的豆浆很难喝,或者那年夏天停电特别频繁。
方知认识的是二十八岁的周朔。
关于十八岁的他,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是从后来零碎的叙述里拼出来的。有些来自周朔,有些来自他的母亲和旧同学,还有一些只是她自己的猜测。
她曾经以为,结婚意味着彻底认识一个人。
后来才明白,一个人过去的那些岁月,永远存在着她无法进入的房间。她可以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却不会真正知道,当时的光从哪一扇窗照进来,年轻的周朔坐在哪里,又是怎样独自度过那些无人看见的时刻。
“怎么忽然问这个?”周朔说。
方知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度刚刚好。
“就是看到毕业照,突然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十八岁的你。”
周朔笑了一下:“现在看不够?”
“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方知想了想,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认识现在的周朔,知道他把钥匙放在哪里,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知道他睡不着时会把被角叠来叠去。可十八岁的周朔还没有这些属于他们共同生活的习惯。
那时他不认识她。
或者说,只是见过,却还没有真正认识。
方知忽然很想知道,在爱上她之前,周朔究竟是怎样生活的。他有没有在某个下雨的晚上独自回家,有没有害怕过什么,有没有在无人说话的时候,仍旧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但她最终只是说:“没什么。”
周朔看了她一会儿,把论文合上。
“周末回学校看看?”
“现在?”
“周末。”
“都变样了。”
“那就看看变成什么样了。”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并不是一件需要慎重决定的事情,只是像下楼买一盒牛奶一样,想到了,就可以去做。
方知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几秒以后,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客厅的灯闪了两次,彻底熄灭。
空调停下,微波炉上的数字也消失了,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城市灯光。
方知下意识伸手。
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周朔的手背。
周朔反手握住她。
“别动,”他说,“我去找手电。”
方知没有松开。
停电后的安静比刚才更深。雨声变得格外清楚,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落在玻璃上。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六月底,也是这样一场没有预兆的大雨。
那时候她十八岁。
周朔也是。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就在这一刻,那些遥远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教室里转动的吊扇,走廊上的脚步,粉笔划过黑板时轻微的摩擦声,还有少年站在窗边,回过头来看她时,那双她曾经没有认真看过的眼睛。
周朔松开手,起身去找手电。
方知仍旧坐在黑暗里。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没有显示来电,也没有任何消息。只有班级群里那张被她放大过的毕业照,不知为什么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中的人群模糊不清。
可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比现在长,侧着脸,似乎正在看向镜头之外的什么人。
方知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这一次,雷声没有如期而至。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七点二十七分跳了一下。
变成了十四年前的六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