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栖之翼》水墨笔香

1、画室里的光 周远第

　　周远第一次见到林萧，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末傍晚。
　　那天他刚结束一个项目的现场勘测，浑身是汗，衬衫黏在背上，心情烦躁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同事陈磊非要拉着他去什么"艺术沙龙"，说是甲方的小舅子开的画廊，得去捧个场。
　　"不去。"周远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我现在只想回去洗澡睡觉。"
　　"别啊，周工，"陈磊一边开车一边嬉皮笑脸，"人家可是专门提了，想认识认识咱们设计院的新锐。你可是咱们院的招牌，你不去，我这面子往哪搁？"
　　周远懒得理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把城市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想起今天甲方指着图纸挑三拣四的样子，想起工地上那些永远解决不完的问题，突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人疲惫。
　　画廊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壹·间"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推门进去，里面倒是别有洞天——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画布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陈磊一进门就跟人寒暄去了，周远乐得清净，一个人沿着墙慢慢地看。
　　他不怎么懂画，但他知道什么是好看。那些山水油画固然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精心打扮却没有灵魂的木偶。直到他在角落里看到一幅小画——
　　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模糊的雨景，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有一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整幅画的色调是灰蓝的，唯独那只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
　　周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幅画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好像那只手的主人，也曾站在某个雨天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去。
　　"喜欢这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远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两步之外。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疏离的温和，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
　　"随便看看。"周远说。
　　那人笑了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那幅画："这是我画的。"
　　"哦？"周远有些意外，"你画的？"
　　"嗯。"那人点点头，"去年秋天画的，那时候刚搬了新工作室，窗外正好能看到一棵梧桐树。那天下雨，我就画下来了。"
　　"那只手呢？"
　　"我的手。"他把右手伸出来，果然和画上一模一样，修长白皙，指尖圆润，"对着镜子画的，画了好几次才满意。"
　　周远看着他伸出来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画："你画得很好。"
　　"谢谢。"那人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林萧，是这里的驻场画家。如果你喜欢，可以加我微信，以后有新作品我会发给你看。"
　　周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支画笔的图案，旁边是名字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收好，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周远，建筑设计院的。"
　　"我知道。"林萧笑了，"刚才陈磊介绍过你，说你是他们院最厉害的建筑师。"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他夸张了。"
　　"我觉得不会。"林萧看着他，眼神认真，"能看懂那幅画的人，一定是很细心的人。"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微信，搜索了上面的号码。
　　好友申请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通过了。
　　林萧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画纸上，睡得四仰八叉。朋友圈封面是他自己的画，一片星空下的海。
　　周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周远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周远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想起林萧。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而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路过画廊的时候，比如看到水彩画的时候，比如下雨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双干净的眼睛，和那句"能看懂那幅画的人，一定是很细心的人"。
　　他觉得这种状态很奇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了。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毕业就分了，原因是对方要去国外读研，而他选择留在这座城市。从那以后，他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感情的事再没想过。
　　可林萧不一样。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一周后的周末，周远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条巷子。这次没有陈磊拉着，也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想去看看。
　　画廊的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进去，叫了一声："有人吗？"
　　"来了——"声音从后面的房间传来，紧接着林萧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沾满颜料的画笔，看到是周远，明显愣了一下，"是你啊。"
　　"打扰了，"周远有些不自在，"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不打扰。"林萧笑了，把画笔放到一旁，"我正在后面画画，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周远跟着他走进后面的工作室。房间不大，到处堆满了画材和画框，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颜料罐子，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正中央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一座城市的天际线，夕阳的光线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洒在街道上。
　　"你在画这座城市？"周远问。
　　"嗯，"林萧站到画架前，歪着头看了看，"我想画出那种'人在其中，却又游离其外'的感觉。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你已经做到了。"周远指着画面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你看这些人，明明在街上走着，却像是旁观者。这种感觉很真实。
　　林萧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周远说，"我不懂画，但我能感觉到你想表达什么。"
　　林萧低下头，笑了一下，耳根有些泛红。他拿起画笔，又在画布上添了几笔，然后问："你要不要试试？"
　　"我？"周远连忙摆手，"我不会。"
　　"没关系，随便画两笔就好。"林萧把画笔递给他，"画画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感受。"
　　周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笔。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片夕阳的天空，想了想，在最上方画了一只飞鸟。
　　很小的一只，几乎看不清轮廓。
　　林萧凑过来看了看，笑着说："你画的是燕子？"
　　"嗯，"周远有些不好意思，"随便画的。"
　　"很好看。"林萧说，"燕子代表着归来。你把这只燕子画在这里，整幅画就有了方向。"
　　周远转头看他，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林萧睫毛的弧度。林萧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往后退了一步，耳根更红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有咖啡。"
　　"好，麻烦你了。"
　　林萧转身去倒咖啡，周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自己画上去的燕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那天下午，他们在画室里聊了很久。林萧给他看了很多自己的作品，有风景，有人物，还有一些抽象的画。每一幅画，林萧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画背后的心情，画时的天气，甚至画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咖啡渍。
　　周远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溪水流过石头，清澈而从容。
　　"你为什么选择画画？"周远问。
　　林萧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画画是我唯一能表达自己的方式吧。"
　　"怎么说？"
　　"我从小就不太会说话，"林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别人都觉得我很冷淡，不好接近。但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周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怜惜。他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话，最后只是轻轻地说："我能理解。"
　　林萧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周远。"
　　"谢我什么？""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那一刻，周远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不是因为那幅画，也不是因为好奇。只是因为，他想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