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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既来莫走 他淡淡一句,她心慌意乱 书房奉墨, ...

  •   沈撷芳那夜几乎没合眼。
      窗外的雨在后半夜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却绵绵不断,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她心口。她翻来覆去,枕下的银镯子和那方墨竹帕子硌得她耳根发麻,可她不敢把它们挪开,仿佛那些东西是她在这深宅里仅剩的锚。天亮时春杏来敲门,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吓了一跳:"姐姐,你莫不是一夜没睡?"
      她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只简单洗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把头发重新绾好。出门前她从枕下摸出那方墨竹帕子,迟疑了片刻,又放了回去。她不能带着那东西去书房,太扎眼了,万一被人瞧见,便是说不清的瓜葛。
      辰时三刻,她站在了锦时院门口。
      青荷正在院里浇花,见她来了,放下水壶迎上来,笑盈盈的:"沈姑娘来得早,家主还在用早膳,你先进书房候着吧。案上有今日要用的墨,你只管先研起来。"
      沈撷芳应了声,推门进了书房。
      晨光从东窗斜斜照进来,满室明亮。书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文房四宝齐整地排着,昨夜那盏烛台已经撤了,换上了一只青瓷香炉,里头燃着细细的檀香。她走到案前,挽起袖子,开始研墨。墨条在端砚里缓缓画圈,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想着昨夜他握着她的手在砚台里画圈时掌心的温度,耳尖又开始发烫,连忙把那些杂念甩开,专心对付手里的墨条。
      墨研到浓稠时,门外有了动静。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隔着门帘都能听出那股从容。沈撷芳的脊背微微一紧,低下头,盯着砚台里的墨色。帘子掀开,一股极淡的沉水香飘进来,然后是一道清冽的声音:"这么早就来了。"
      "家主吩咐的,奴婢不敢怠慢。"她垂着眼应道。
      谢锦时走到案后坐下,目光在砚台里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研得不错。"他只说了这一句,便翻开案头的文册开始批阅,像是她不过是个寻常的物件,不值得多看第二眼。沈撷芳心口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些,又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退到一旁站着,不知所措。
      "站着做什么?"他头也没抬,"旁边有绣凳,把你绣阁的活计拿来,在这里做。"
      沈撷芳愣了一下:"奴婢……在这里做绣活?"
      "嗯。"他翻了一页文册,语气平平的,"慈安堂的屏风不是要赶么?正好有人看着,省得你躲懒。"
      她被他这句"躲懒"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出去把针线筐抱了进来,在窗边的绣凳上坐下,铺开那幅四季屏风。今日轮到绣冬景,几枝红梅衬着残雪,要用深浅两色的朱红走线。她捻了针,在素白的缎面上起了第一针,手指起初有些僵,绣了几片花瓣便渐渐顺了。
      书房里就这样安静下来。两个人隔了大半间屋子,一个伏案批文,一个低头绣花,只有研墨和走针的细响交替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在同一段节奏里各自走着各自的步调。阳光从窗格间移过去,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沈撷芳绣了半个时辰,觉得脖颈有些僵,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一抬眼,却见谢锦时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文册,正单手支着下颌看向她这边。那道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捏针的手指上,没有半分掩饰。她心里一慌,手里的针便偏了,扎进了指腹旁边的缎面里,留下一个歪斜的针脚。
      她低头想拆了重新绣,却听见他开口了:"那枝梅的骨相不对。"
      "……什么?"
      他起身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指着她刚绣完的一枝横斜的梅枝:"枝干的走势太直了。梅花要曲,曲才有风骨。你这个,像插在瓶里的。"他顿了顿,目光从绣面移到她脸上,"你见过野地里的梅花吗?"
      沈撷芳摇了摇头。她从前住在临县的小巷子里,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开花的是隔壁婶子家墙头探过来的几枝蔷薇。梅花这种东西,她只在绣样和画册上见过。
      "难怪。"他淡淡说了两个字,却没有走开,反而从她针线筐里抽出一截朱红的线,拈在指尖。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捻着那根细线,竟像捻着一缕光。他另一只手握住她捏针的手,引着她的针尖落在缎面上,缓缓走出一段弯曲的弧线。
      "这里要拐,拐得自然些。"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像这样。"
      她的手被他带着走了那一段弧,针脚落在缎面上,蜿蜒曲折,果然比方才那直挺挺的一枝多了几分野生的意态。她不敢动,指尖下是他掌心的温度,稳稳的,烫烫的,让她整个人都僵成了一截木头。
      "剩下的,你自己来。"他松开了她,退后半步。
      沈撷芳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重新落针。那枝梅在她手中渐渐成形,枝干虬曲,花瓣疏密有致,几朵半开的红梅缀在梢头,像是风雪里探出头来的样子。她收针端详了片刻,心里浮起一点小小的满意。
      "有几分意思了。"谢锦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踱了回来。他的目光在她绣的那枝梅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的侧脸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淡得像融在水里的一点墨。
      沈撷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丝线。檀香袅袅地飘着,她的心跳却在香气的间隙里,一下一下,越来越急。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做活,明明只是研墨绣花,可待在这间书房里,被他看着,她便像变了个人,浑身都不像自己的。
      晌午时青荷送了饭食来。谢锦时坐在窗边用膳,姿态端方,筷子起落都带着世家子弟的教养。沈撷芳缩在角落吃自己那份,连咀嚼都不敢出声。她刚咽下一口饭,便听见他忽然说了一句:"下午不必回绣阁了,老夫人那边我去说。"
      她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可、可春杏还等着我回去取料子……"
      "让青荷去取。"他搁下筷子,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你今日把这枝梅绣完,不许带回去。"
      沈撷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那种目光下把话咽了回去。她只得重新坐下,继续走剩下的线。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书房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她终于在暮色将临时收了最后一针。那枝红梅静静地绽在缎面上,花瓣层层叠叠,枝干虬曲有致,像是从哪段山崖上折下来的一枝真梅。
      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要起身告辞,谢锦时却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金疮药。"他说,"你指腹上有针眼,涂了再走。"
      沈撷芳低头一看,自己的指腹上果然有几处细密的针眼,渗着极淡的血丝。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却看见了。她心里一暖,又觉得发慌,伸手去拿那小瓷瓶时,指节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
      她不敢看他,拔开瓶塞,挖了一点药膏涂在指腹上。药是凉的,沾上去却慢慢发热,和她此刻的脸颊一个温度。她涂好了,将瓷瓶轻轻推回去,低声道谢。
      "明日巳时,照常来。"他说,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那枝梅不够,还有兰和竹等着你。"
      沈撷芳应了声"是",抱着针线筐退出了书房。暮色里锦时院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黄的光晕暖融融地照着石阶。她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门半掩着,窗纸上映着谢锦时执笔的侧影,静静的一幅剪影,像是墨画上去的。
      她把那只涂了药的手攥进袖中,低头快步走了。
      指尖上的药膏还在发热,像一小簇火苗,怎么扑都扑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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