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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玄衣霜雪 谢锦时眉目清冷,眼神却暗 惊悸夜奔绣 ...

  •   沈撷芳冲进绣阁院门时,险些撞翻廊下晾衣裳的竹竿。
      她扶着柱子弯腰喘了好一会儿,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春杏听见动静推门出来,见她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惊得差点叫出声:"姐姐!你这是——又迷路了?"
      沈撷芳摆了摆手,说不出话。她心口堵着一团东西,又慌又乱,像被人往里塞了一窝扑棱棱的雀儿。春杏把她拉进屋,翻出干布巾替她绞头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别着凉之类的话。沈撷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书v案前那双低垂的眼——墨玉般的瞳仁里藏着暗火,烤得她浑身都烫。
      "姐姐,你手怎么这样凉?"春杏握住她的手,皱眉,"脸却红得厉害,莫不是又发热了?"
      沈撷芳摇了摇头,抽回手:"没有,就是……淋了雨,缓一缓就好了。"
      她吹熄了灯躺下,却一夜无眠。枕下那对银镯子硌着耳根,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定下神来,可闭上眼便是谢锦时的脸——烛火在他眉骨上投下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地望过来,像要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心跳咚咚地砸着耳膜,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勉强睡过去。
      次日清晨,她顶着眼下两团青影去正屋领活计,还没进门,便见孙管事领着一个面生的丫鬟站在廊下说话。那丫鬟穿着青灰比甲,梳着双鬟,正是锦时院的人。沈撷芳的脚步一顿,想退回屋里已经来不及了,那丫鬟已经看见了她,笑着迎上来:"沈姑娘,老夫人那边传了话,说今日起你便去慈安堂伺候,针线活计都挪到那边做。"
      春杏正好端着粥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差点把碗摔了:"去慈安堂?那可是老夫人的院子!"她瞪圆了眼看向沈撷芳,满眼都是"你什么时候攀上这般高枝了"的意味。
      沈撷芳心头一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丫鬟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巳时前过去便好"。她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昨晚谢锦时的话不是随口一提,他当真动了手。把她从柳姨娘处挪到老夫人院里,一句话的事,她却连半点推拒的余地都没有。
      孙管事的表情也很复杂,像是既高兴绣阁出了个能去慈安堂的绣娘,又隐隐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她看了沈撷芳半晌,只说了句:"去吧,好好干,别给绣阁丢脸。"
      沈撷芳回去收拾针线筐时,春杏跟在后面左一句右一句地打听,她只推说不知,是昨夜送绣样时遇见了锦时院的人,许是传话传岔了。春杏将信将疑,但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便没再追问,只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刚蒸好的桂花糕:"慈安堂规矩大,你去了怕顾不上吃早饭。"
      慈安堂在谢府东翼,比锦时院离绣阁更远些。沈撷芳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几个小丫鬟在扫落叶,见她来了都抬起头来打量。一个穿墨绿比甲的老嬷嬷迎出来,上下看了她几眼,语气不冷不热:"绣阁来的?老夫人正在里头用茶,你随我来吧。"
      沈撷芳低着头跟进去。正堂里陈设古朴,博古架上搁着几件青瓷,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观音像,香炉里燃着檀香,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起来。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夫人,约莫六十来岁,鬓发银白,面容慈和却带着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她正端着茶盏慢慢撇浮沫,见沈撷芳进来,抬了抬眼皮。
      "抬起头让我瞧瞧。"
      沈撷芳依言抬头。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倒是个齐整孩子,眉眼看着也老实。"她搁下茶盏,朝旁边的小几努了努嘴,"那儿有幅绣了一半的四季屏风,你接着绣吧,缺什么料子找翠儿去领。"
      沈撷芳应了声,走到小几前坐下。那幅屏风绣的是秋景,金桂与白菊相映,针法老道却有些僵滞,像是绣的人心不够静。她捻起线,补了几针桂花的花蕊,又改了一处菊瓣的弧度,那幅图便活泛了些,像是被秋风吹动了似的。
      老夫人没再说话,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檀香袅袅地飘着。沈撷芳做了一会儿活,心绪渐渐沉定下来。这里虽然比绣阁更拘束些,但至少清净,没有那些人前背后的闲话,也不用担心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她正在绣一枚兰叶,指尖捻着深碧色的线,针尖轻轻穿过缎面,发出细细的"嗤"声。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们请安的声音:"家主安好。"
      沈撷芳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时,一颗血珠正从指尖渗出来,落在素白的缎面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梅。她慌忙用袖口按住,余光却已瞥见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谢锦时进来了,身后跟着那个总替他捧书的小厮。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直裰,腰间的墨玉带换成了银钩,衬得人愈发清冷如玉。他进来先朝老夫人行了礼,叫了声"祖母",目光从老夫人脸上移开,便自然而然地扫过她坐的那个角落。沈撷芳低着头,假装在擦缎面上的血渍,可那抹红哪里擦得掉,越擦越晕开了一片。
      "手怎么了?"
      声音近得吓人。沈撷芳抬头时,谢锦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回家主,没……没什么,方才不小心扎了一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声音又细又抖。
      谢锦时却伸出手来,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袖中拉了出来。指腹上那一点血珠还未凝干,鲜红地缀在白皙的指尖上,刺目得很。他垂着眼看了一眼,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一按,将那颗血珠揩去了。那动作快得不过一息,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松开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来:"包着,别沾了绣线。"
      沈撷芳耳尖烧得通红,低头接过帕子裹住手指。那帕子干干净净的,一角绣着一枝墨竹,针脚清隽,和昨夜他给她的那方一模一样。她攥着帕子不敢抬眼,只觉得老夫人那边似乎有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
      "祖母的屏风缺了什么,让绣阁多挑几个人来便是。"谢锦时转身朝老夫人走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仿佛方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何必只叫一个人赶工。"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我瞧这孩子手巧,一个人绣便够了。人多手杂,反倒乱了心思。"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撷芳,又看了一眼谢锦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怎么,你倒心疼起我的绣娘来了?"
      谢锦时没接话,只淡声道:"孙儿还有公务,先告退了。"他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路过沈撷芳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可沈撷芳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低垂的发顶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门帘落下,那抹玄色消失了。沈撷芳攥着帕子坐在原地,指腹上被他揩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烫着,烫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晕。老夫人又端起茶盏,像是随口闲聊般说了一句:"这孩子倒是难得,手巧,模样也周正。"
      沈撷芳心头一凛,不敢接话,只低头继续绣那幅金桂。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可那淡淡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里砸出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也平不了。
      午后她回绣阁歇息,春杏见她手指裹着帕子,着急地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不小心扎了手。春杏凑过来看那帕子,忽然咦了一声:"这帕子……怎么瞧着像家主的东西?上回青荷来送绣样时我见过的,也是这样的墨竹纹。"
      沈撷芳猛地抽回手,把帕子塞进袖中:"你看错了。"
      春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沈撷芳却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桂树浓密的叶子,心里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帕子还裹在她指腹上,沾染了她的血,被她攥得温热了。她想起谢锦时方才替她揩去血珠时的触感,拇指的薄茧刮过她最嫩的那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慢慢把帕子拆下来,折好,又塞回了枕头底下。挨着那对银镯子,挨着昨夜那方墨竹帕子。
      两块帕子并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她却觉得满屋子都漾开了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清冽又滚烫。
      窗外有风拂过桂树的叶子,簌簌地响。她闭上眼,觉得今夜的月色怕是要比昨夜更亮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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