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港城茶餐厅》启子说

9、断供 第八天凌晨

　　第八天凌晨三点半。

　　林晚秋下楼的时候，灶台前面的灯已经亮了。

　　苏婉站在案板前面，袖子挽到肘弯，两只手插在面团里。她的动作跟林晚秋不一样——不是用力往下压，而是用手掌根部推着面团往外滚，再折回来，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妈，你真起来了。"

　　"说了三点半就三点半。"苏婉头都没抬，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面团我揉了十分钟了。你摸摸。"

　　林晚秋伸手按了按面团。

　　手感不一样了。比她自己揉的更光滑，更有弹性，按下去回弹的速度快了一截。面筋展开得更充分，整个面团的质地更均匀。

　　"你阿爸教我的。他说揉面跟洗衣服不一样，不能使劲拧，要顺着面筋的方向推。"苏婉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我揉了一辈子衣服，手上这个劲刚好。"

　　林晚秋在旁边看着她。苏婉的手指因为常年洗衣服做针线，关节有点变形，但指尖很灵活。

　　"行了。"苏婉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干脆利落，"你拿去发。我把炉子起了。"

　　四点四十分，第一炉出炉。

　　她拿起一个，掰开。

　　外皮金黄，层次分明，酥皮蓬松。卖相和之前几乎一样。甚至——更好了一点。酥皮的层次更均匀，大概是面团揉得更好的缘故。

　　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面粉筋道，黄油香浓，甜度适中。如果她是普通食客，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吃的菠萝油。

　　但她吃过系统食材做的版本。

　　差了那么一口气。

　　系统食材的黄油有一种说不清的醇厚感，入口化开的速度比本地黄油快半拍，回味带着一丝奶甜的尾韵。面粉的筋度也更均匀，咬下去的弹性恰到好处。

　　这些差距很小。小到普通人可能尝不出来。

　　但还是达不到★★菠萝油的水准，没有出现特殊效果。

　　她又做了一个三明治。面包片煎得金黄，鸡蛋溏心，生菜脆嫩。咬了一口，味道好，还是★★三明治，材质普通，效果打了折扣。

　　但仍有效果，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又试了蛋挞。挞皮起酥漂亮，蛋奶液比例精准。但没有系统食材的那种嫩滑入口即化的口感，也没有达到★★。

　　她把三个产品摆在灶台上，比对一下就发现所在了。只有自创的★★食物，即使没有商城材料，也能达到★★。

　　其他的产品配方还在，手艺还在，但只要食材降级，本身也会降级。

　　系统给的不只是配方，还有食材。是那些市场上买不到的、品质远超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好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被锁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配方和手艺是底子，先顶着。然后想办法从市场上找到最好的食材来弥补差距。

　　六点二十，装车出发。

　　——

　　码头上，阿强照旧迎过来。

　　"老板！今天有三明治没？我们二班的人昨天吃完念念不忘，今天又凑了十二份。"

　　"有。"

　　她把东西摆出来。阿强第一个买，咬了一口★★菠萝油，嚼了几下。

　　动作慢了一点。

　　"嗯……"他又嚼了两下，"好吃。但好像……没昨天那个劲？"

　　林晚秋心里一沉。"换了一批面粉，可能口感有点不一样。"

　　"哦。"阿强没多想，"好吃还是好吃的。"

　　但旁边昨天买了五个菠萝油的黑瘦工人也吃了，皱了皱眉。"强哥说得对，昨天吃完我扛到下午三点不带歇气的，今天这个……好像没那么顶了。"

　　林晚秋笑了笑。"食材调整，过两天就好了。"

　　黑瘦的没说话，把菠萝油吃完了。没再追加。

　　卖得还不错，因为很多人跟风不买菠萝油，反而买都三明治了。

　　蛋挞倒没受太大影响。三毫一个，当零嘴吃，客人对效果没那么敏感。

　　到一点钟收摊，码头卖了★★菠萝油23个、三明治60个、蛋挞27个、奶茶25杯。比昨天少了将近三成。

　　码头合计：53块8。

　　——

　　回到铺面，苏婉正在跟一个街坊聊天。

　　"刘嫂，你尝尝这个新的。"苏婉把一杯奶茶推到五金铺刘嫂面前，"晚秋换了茶叶，拼法不一样了。你试试看。"

　　刘嫂喝了一口，挑了挑眉。"嗯，跟以前是不一样。后味更长了。"

　　"对吧？她专门去找汪伯学拼茶，换了好几种配方才定下来的。"苏婉一边说一边把菠萝油夹进纸袋，"带两个回去给孩子吃？今天的面团是我揉的，比昨天的还松软。"

　　刘嫂掏了钱。"苏姐，你女儿真是能干。"

　　"她能干。"苏婉笑了笑，把纸袋递过去，"我也不能拖后腿。"

　　刘嫂走了之后，林晚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苏婉在柜台前擦手，看到她回来，指了指账本。

　　"上午卖了奶茶二十八杯，普通菠萝油十五个，★★菠萝油六个，三明治五个，蛋挞七个。"

　　"妈，你跟刘嫂聊天那会儿，我在后门听了一会儿。"

　　苏婉抬起头。"怎么了？说得不对？"

　　"说得很好。比我好。"说着比了个拇指。

　　苏婉哼了一声，"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哪家有几个孩子，谁喜欢吃什么，我比你清楚。刘嫂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跟她硬碰硬她就不买账，你跟她聊两句家常她就掏钱了。"

　　她顿了顿，把抹布搭在台边上。

　　"上午那个穿旗袍的太太又来了，还是坐窗边那桌。她问我你们有没有新东西，我就推荐了蛋挞。她吃了两个，说虽然好吃，要是有更精致的甜点就更好了。"

　　"妈你认识吗？"

　　"没什么印象，不像是我们街坊的。她坐在那里喝了半小时奶茶，走的时候又带了四个菠萝油。"苏婉想了想，"看穿着像是从尖沙咀那边过来的"

　　从尖沙咀来的客人。这倒是个新信号。

　　"妈，下午你看着铺子，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食材。之前供应商的东西断了，得重新找好的补上。"

　　苏婉想了想。"黄油你去阿珍姐那，她那边有进口的。茶叶你去找汪伯，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门路多。"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他们？"

　　"你这条街上能找的就这两家。"苏婉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紧，"阿珍姐人好，但你要跟她谈长期供货，不能只买一次。汪伯那个人脾气犟，你得先表现出你懂茶，他才肯跟你聊。"

　　林晚秋看着苏婉。这个在楼上哭了七天的女人，现在站在灶台前面，围裙都还没解利索，已经在帮她分析供应商了。

　　"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以为你阿爸以前进货是我在家等着的？"苏婉拿着抹布去擦桌子，"他每次去码头挑食材，我都跟着。哪家的鱼新鲜，哪家的菜便宜，哪个摊主会掺水，我比你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

　　"只是这几个月……没心思去想这些了。"

　　林晚秋没接话。

　　苏婉转身回水槽边洗抹布，"去吧。铺面交给我。有客人来了我应付得了，应付不了的等你回来。"

　　——

　　阿珍姐的杂货铺在桂林街中段，门面不大，但货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生活用品、厨具、调味料、小工具，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香和酱醋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珍姐。"

　　阿珍姐正拿鸡毛掸子扫灰，回头看到她，笑了。"阿妹，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想买点好黄油。"

　　阿珍姐放下掸子，打量了她一眼。"好到什么程度？"

　　"比本地牛油好一个档次的。最好是进口的。"

　　阿珍姐想了想，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搬出一个铁盒子，上面印着英文和一头奶牛。

　　"新西兰威宝黄油。我从一个做洋行的朋友那里拿的货，一般不摆在外面卖。"她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奶香飘出来，比本地牛油浓了三倍不止，"你看看这个成色。"

　　阿珍姐切了一小块给她。

　　黄油入口即化，奶香纯正，没有杂味，回味有一丝淡淡的咸。质地细腻，比本地黄油的颗粒感细了不止一个级别。

　　"这个多少钱？"

　　"八毫一两。本地牛油三毫一两。贵了一倍多。"

　　贵。但如果用这个黄油做★★菠萝油，品质能恢复到接近系统食材的水平。

　　"我要五斤。"

　　阿珍姐愣了愣。"五斤？你用得完吗？黄油放久了会走味。"

　　"用得完。"

　　阿珍姐算了算。"五斤，八十两，八毫一两，六十四块。"

　　六十四块。她现在的现金大概三百多。一笔就去了六分之一。

　　"能不能便宜点？我长期要。"

　　阿珍姐看了她几秒。"长期要多长期？"

　　"至少一个月。每周补一次。"

　　"那我给你算七毫五。五斤六十块。"

　　"成交。"

　　阿珍姐把黄油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阿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昨天还在用三毫的牛油，今天就要进口的。"

　　"只是换了个思路。"林晚秋把黄油接过来，"用好的食材做好东西，客人才会一直来。"

　　阿珍姐点了点头，没再问。但她送林晚秋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还需要好的淡奶，我那个洋行朋友也有。下次一起给你带。"

　　"好。谢谢阿珍姐。"

　　——

　　从杂货铺出来，她拐了个弯，往桂林街尾走。

　　汪伯的茶叶铺在街尾拐角处，一间窄窄的门面，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汪记茶庄"。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茶叶的味道，层层叠叠混在一起。

　　汪伯六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把小秤称茶叶，看到林晚秋进来，推了推眼镜。

　　"阿妹，买茶？"

　　"汪伯，我想跟你学拼茶。"

　　汪伯的手顿了顿。"拼茶？你一个开茶餐厅的后生女，学拼茶做什么？"

　　"我想把奶茶做得更好喝。现在用的三种茶叶拼出来的味道，我觉得不够。层次感不够，回甘也不够。"

　　汪伯把小秤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现在用的哪三种？"

　　"锡兰红茶打底，普洱提厚度，铁观音收香。"

　　汪伯的眉毛挑了挑。"这个配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

　　"锡兰打底没问题，普洱提厚度也对路。但铁观音收香——"他摇了摇头，"铁观音是半发酵茶，香气高但不持久，跟红茶混在一起，前三口好喝，到第四口香味就散了。你应该用正山小种收。烟熏的底子，跟红茶最搭，回味长。"

　　林晚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山小种，烟熏工艺，茶汤橙红，带有松烟香和桂圆味。和锡兰红茶拼在一起，前调是锡兰的浓烈，中调是普洱的醇厚，尾调是正山小种的烟熏回甘。

　　层次确实比铁观音好。

　　"正山小种你这有吗？"

　　"有。"汪伯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锡罐，打开盖子，一股松烟香飘出来，"福建武夷山的，去年秋天的茶。不算顶级，但拼奶茶够用了。"

　　"多少钱？"

　　"十二块一两。你一次用多少？"

　　"每壶奶茶大概用二钱。"

　　"那够你用很久了。"

　　"我先买四两。"

　　四两正山小种，四十八块。加上黄油六十块，今天光食材就花了一百零八。

　　汪伯把茶叶称好，用油纸包了，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妹，你这个拼法有天赋。但拼茶不是把几种茶混在一起那么简单。每种茶的比例、水温、出汤时间，差一点点味道就差很多。你要是有空，每周来我这里坐坐，我教你。"

　　"汪伯肯教我？"

　　"我卖了一辈子茶，难得碰到一个后生女对茶有兴趣。"他把老花镜推了推，"你那个奶茶我喝过。做得不错，但还能更好。"

　　"谢谢汪伯，那我以后可就常来打扰了。"

　　——

　　回到铺面已经快五点了。

　　她把新买的黄油和茶叶放好，重新做了一炉★★菠萝油。威士宝黄油揉进面团的时候，手感就不一样——油脂更细腻，面团更光滑，烤出来的菠萝油外皮酥得更均匀。

　　出炉。她掰开一个尝了。

　　比早上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黄油的醇厚感把面粉的甜味托起来了，入口的层次感丰富了很多。虽然还是比不上系统食材的版本，但已经非常接近了，效果也能做到全部，

　　又煮了一壶奶茶。锡兰打底，普洱提厚度，正山小种收香。比例她调了三次，第三次才调到满意的程度。

　　喝了一口。

　　前调浓烈，中调醇厚，尾调带着一丝烟熏的回甘。比之前用铁观音的版本好喝得多。

　　这才是她的奶茶应该有的味道。

　　【恭喜宿主解锁★★丝袜奶茶！】

　　林晚秋听到这个消息惊住了，她竟然直接解锁了★★丝袜奶茶，这个新手任务的奖励。她赶紧打开消息，★★奶茶，醒脑+5%（持续1小时）。

　　她开心的蹦了下，在这种情况又多了一个★★产品，重要性不言而喻。

　　苏婉从楼上下来，闻到满屋子的奶香和茶香，吸了吸鼻子。"味道不一样了。"

　　林晚秋喜笑颜开的把奶茶端给她，"换了汪伯推荐的茶叶，阿妈你尝尝。"

　　苏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停了停，又喝了一口。

　　"好喝很多。"她惊叹地说，看着林晚秋又露出的笑脸，她也不由地笑起来。

　　林晚秋把新做的菠萝油和奶茶摆好，拿出账本。

　　今天的收入一共：

　　码头：48.5块。铺面：奶茶38杯（19块），普通菠萝油28个（4块2），★★菠萝油15个（6块），三明治10个（4块），蛋挞12个（3块6）。共36.8块。

　　总计：90.6块。

　　比昨天少了差不多一半。因为★★产品效果打折，码头工人的追加购买明显减少了很多。

　　补救任务进度：647.6/2000。剩余6天。

　　平均每天还要做到200多，今天只有90，还差得远。

　　但明天会好一些。威士宝黄油和正山小种到位了，品质回升了一截。码头工人今天觉得"没那么顶"，明天尝到新版本，应该能回来，一下子又觉得有希望了。

　　她把账本合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对面墙上，一块一块的。

　　十四个小时之前，系统告诉她：失败就永久关闭。

　　十四个小时之后，她用一百零八块钱的食材，把品质拉回来了一截。

　　系统给的东西没了。但她自己的手艺还在，脑子里的配方还在，找好食材的眼光还在。

　　这些东西，系统收不走。

　　她拿起碗喝了口粥。苏婉热的，还温着。灶台边上多了一碟咸鱼丝和一碟切好的咸菜——以前苏婉不会提前准备这些。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