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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夜 典礼散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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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伊丽莎白女士最后那句开始远航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主引擎试车时的冲击波让每个人的胸腔都闷了一整天,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压过一遍。学员们拖着行李,三三两两地散向各自的宿舍楼。新刷的墙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灰色的光,走廊里弥漫着油漆、新木材和纸板箱的气味,这是所有新建建筑共有的、将要被生活填满的空白味道。
伊琳娜在307门口停下来,掏出刚领的门卡。门锁发出"滴"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比她想的好。标准的上床下桌,靠窗的那张床位上堆着两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大概是给未来某位舍友预留的。床是实木的,梯子漆成深灰色,桌面平整宽阔,上面已经放好了学院配发的台灯和一套基础文具。独立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干净的白瓷砖。房间中央是一张带隔板的公共桌,隔板把桌面分成四个均等的区域,每块区域上方对应着一个床头标签。
伊琳娜把行李放在靠门那张床下,爬上去试了试床垫的软硬——偏硬,正好。她刚把行李箱打开,门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呜哇"。
乔宁娜几乎是撞进门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塞得变形的大背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眼镜歪到一边,头发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来的叶子。她站在门口,看到伊琳娜,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了。
"是你!"她脱口而出,"白天那个——帮我捡文件的——"
"伊琳娜。"伊琳娜从床上探出头,接过话"你也住这?"
"对对对!我叫乔宁娜!"乔宁娜手忙脚乱地把背包放在地上,想伸手握手,又发现自己腾不出手,只好用力点了点头,"我、我是说,真巧!太好了!我还担心舍友会是那种……那种很严肃的人……"
两人并没有来得及再多聊几句,因为另一位舍友已经强势进场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挤进来的是一只箱子,塞得太满,拉链拉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色的衣角,然后是箱子后面,一个金色双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
"累死我了——!"
奥维莉娅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双马尾在椅背后晃了晃。"这个机场离学校也太远了,大巴坐了快一个小时,我脚都麻了。"她抬起头,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伊琳娜,眼睛一亮,"嘿!你来得真早!我叫奥维莉娅,旧属英区的。"
"伊琳娜,美联邦。"
"北美哪儿?"
"五大湖。"
"哇,那地方冷吧?"
"冬天冷。"
"我讨厌冷。"奥维莉娅郑重地说,"我姐非让我来这儿,说什么'你会喜欢那里的'。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我哪儿会喜欢——除了宿舍确实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床铺,"上床下桌,独立卫浴,还行吧,不算委屈我。"
"那个…是独立卫生间,浴室在楼下是公共的"乔安娜怯生生地发表了自己的修正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
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伊琳娜和乔宁娜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做出一个夸张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还好还好,舍友看起来都正常人。"她把行李箱推到靠窗那个床位下,"不像白天那位,啧——"她模仿阿德莱德的语气,"'根据《学院行为守则》第三章第五条'——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是背的条例还是真把这个当回事了。"
"她当真了"伊琳娜笑着说,"第二章第七条你也违反了。下次记着别在她面前吐槽"
奥维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表情介于"你认真的?"和"你也是她们那边的?"之间。伊琳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白天说校服没品位,那属于贬损学院形象,正好是第七条。"
奥维莉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们怎么都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三个人在房间里各自安顿。乔宁娜把书码上书架,又退后一步看了看角度,重新调整;奥维莉娅把行李箱打开,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整套护肤品和一个看起来非常贵的吹风机;伊琳娜把巧克力棒在抽屉里码成整齐的三排,和几盒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并排放好。
"话说回来,"奥维莉娅坐在床沿上,翘着腿,用梳子梳她那头金色长发,"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白天那个,引擎试车?"
"注意到了。"乔宁娜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兴奋,"我站在第一排,感觉整个人都在抖,就是……那种,你知道吧,那种——"
"那种'人类真的可以做到这种事'的感觉。"伊琳娜接话。
"对对对!就是这个!"乔宁娜用力点头。
奥维莉娅撇了撇嘴,但眼神里没有反驳的意思:"还挺帅的。我是说那个电梯,虽然伊丽莎白女士的裙子品位确实不错。"她顿了顿,"不过我姐姐说,太空电梯其实特别脆弱。说是如果地基出问题,整条轨道都会塌下来。她以前在轨道工程那边待过。"
"你姐姐是做什么的?"伊琳娜问。
"科学理事会轨道建设方面的专家,一年到头忙事业那种。"奥维莉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没藏好的自豪,但她很快把话题岔开了,"不说这个了,明天几点集合来着?"
"六点半。"乔宁娜的声音立刻蔫了,"教官说六点半操场集合,晨跑五公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奥维莉娅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悠长的哀叹。
"……我现在申请转学还来得及吗。"
"学费不退。"伊琳娜和乔宁娜几乎同时说出口,然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窗外,肯尼基山的轮廓在傍晚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山顶的积雪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太空电梯的轨道在暮色中变成一条暗银色的线,从校园的北端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楼下,食堂方向飘来晚饭的气味,混着新生特有的兴奋和不安,在走廊里缓缓流淌。
308的门开得比307晚一些。
东方宁晏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已经收拾好了。床单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枕头摆在中轴线上,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放得端端正正。靠窗的桌面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衣物分门别类地码好,一件没多,一件没乱。
阿德莱德正在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她听到门响,回过头,看了一眼东方宁晏,点了点头:"你好。阿德莱德,多指教"
"东方宁晏。以后互相学习。"东方宁晏拎着行李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已经铺好的床位上扫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走到另一张床前开始整理。
她先铺床单,压平,再叠被子,手法不如阿德莱德标准,但认真。然后她把一个茶罐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电热水壶,摆在茶罐旁边。阿德莱德看了一眼那个电热水壶,没有发表意见。
"你喝茶吗?"东方宁晏问。
"不常喝。"
"那以后可以尝尝。"东方宁晏把茶罐拧开,闻了一下,"祁门红,也许你会喜欢。"
阿德莱德没有立刻回应。她把最后一本书插好,站直,环顾了一圈房间,像是在验收。几秒后,她开口:"你的被子,第三个角多叠了两厘米。"
东方宁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她叠的时候确实没太在意角度。她伸手把那个角重新压了压,然后看向阿德莱德:"这样可以了?"
"可以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气氛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在彼此确认边界的过程。东方宁晏把热水壶插上电,等水开的时候,靠在桌边,看着窗外。阿德莱德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翻着一本薄薄的、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书名在光线里看不清楚。
"你白天在报到大厅,跟那个金头发的女生——"东方宁晏开口,"吵起来了?"
"没有吵。"阿德莱德翻了一页书,"她在发表不符合规范的言论,我提醒了她。"
"她叫奥维莉娅。"
"我知道。"
"她住我们隔壁。307。"
阿德莱德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以后应该还会遇到。"
"应该会。"东方宁晏把水倒进两个杯子里,把其中一杯放在阿德莱德那一侧的桌面上,"尝尝?"
阿德莱德看了那杯茶一眼,放下书,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认真评估。几秒后她放下杯子:"味道可以。"
"那就好。"东方宁晏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公共桌,各自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大概是某个精力过剩的新生在熟悉环境。
男生宿舍楼
克拉伦斯是第一个到宿舍的。
他拎着那只旧行李箱爬上四楼,在走廊尽头找到407,推开门。宿舍比他想象的好——上床下桌,床铺在头顶,下面是书桌、书架和衣柜。配置堪称豪华。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摞书——父亲硬塞进来的两本理论著作,约翰大叔借给他的那本旧军事教材,还有一本他自己买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红皮小书。他把书码上书架,衣服挂进衣柜,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肯尼亚山的雪线。六月的阳光照在雪顶上,白得刺眼。楼下有几个学员正拖着行李往宿舍楼走,有人迷了路,站在路口举着终端看地图。
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去——这宿舍可以啊!"
沈时拖着两个大包挤了进来,其中一个包半开着,露出几根数据线的头。他把包往地上一放,先没整理,而是掏出终端,绕着宿舍走了一圈,像是在扫描什么。
他进门之后没有收拾行李,而是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用终端对着每个角落扫了一遍,门锁、窗户感应器、通风口。扫描结束后,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安全。没装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也未免把学校想得太坏了。"
沈时抬起头,看到窗边坐着的人,眼睛一亮:"我去,哥们儿!好巧好巧"他把终端往桌上一放,几步走过来,拍了拍克拉伦斯的肩膀,"重新介绍一下,沈时,亚太联盟,新江沪的。克拉伦斯是吧"
"克拉伦斯·卡塞尔。北芬兰人"
"芬兰!"沈时一拍手,"你那边是不是冬天真的几个月见不到太阳?"
"北边是。我住的那片,十一月到一月基本是极夜。"
"那也太爽了——不对,也太抑郁了。"沈时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过有极光吧?"
"有。"
"值了。"沈时感慨了一句,然后转身开始拆他的包。他的行李展开速度极快,两个包变成了满桌子的东西。一个便携式工作站、三块电池、一捆长短不一的数据线、两个便携屏、一个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小设备,还有一堆压缩饼干和能量饮料。他把工作站架在书桌上,接通电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行了,活着了。"
克拉伦斯看着他的桌面,那台工作站几乎占据了他半个桌面,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几本书,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再次被推开。
库洛姆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一只做工考究的深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边缘露出一个银色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机器。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先环视了一圈宿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库洛姆·莱恩"他把行李箱放下,朝两人伸出手,"旧属法兰西区来的。407的第三个。"
"沈时,新江沪。"沈时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兄弟,你带的是啥?"
"咖啡机。"库洛姆把纸袋放在窗边的公共桌上,开始拆包装,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厨房,"早上没咖啡活不了。你们喝吗?"
"我喝。"克拉伦斯说。
"太好了。"库洛姆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欣慰,"我不喜欢一个人喝。"
沈时看着他把那台银色的咖啡机摆在公共桌上,位置正好在隔板旁边,占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空间,摆放角度精确得像是量过。"你这机器……看起来不便宜。还有,这学校真的让带吗?"
"我咨询过了,赫利俄斯的内务管理松弛有度,该松弛的地方会令你惊讶的。至于这个,家里人送的入学礼物。"库洛姆没有展开这个话题,他弯腰打开行李箱,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颜色以白、灰、浅蓝为主,连袜子都按颜色卷成整齐的圆柱。他挂衣服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干净利落。
沈时看了一会儿他挂衣服,又看了一会儿自己满桌子的线材,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打开一包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早上几点起?"沈时问,嘴里含着饼干。
"通知说六点半集合。"克拉伦斯说,"早操。"
"六点半?!"沈时手里的饼干停住了,"今天报到,明天就出操?"
"军校。"库洛姆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关上柜门,"不然呢。"
沈时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接受再到绝望的三个阶段,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工作站:"我今晚通宵把校园网络架构摸一遍…万一要开学考呢…"
"明天只有体能训练。"克拉伦斯说。
"……那更得摸。"
傍晚六点,三人一起去食堂。食堂很大,窗口很多,刷卡的地方亮着绿灯——学员的餐费已经统一划扣了。沈时打了一盘分量惊人的饭菜,库洛姆打了一份看起来过分精致的餐食,克拉伦斯端了一盘最朴素的。三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周围全是同样穿着崭新学员制服的人。有人端着盘子找不到座位,有人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雪山,有人在低声讨论明天的训练。
"话说,"沈时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领航?"
库洛姆抬起眼睛:"你听说了。"
"来的路上论坛上看到的。说是毕业的时候,全年级最优秀的那个人会被授予'领航'的称号,算是赫利俄斯的最高荣誉。"
"不止。"库洛姆放下叉子,"我父亲提到过。领航不只是荣誉——它意味着毕业分配时优先选择权,还有可能直接被选入总参谋司令部。相当于……一张通往最高层的直通券。"
沈时吹了一声口哨。"那不就是——"
"就是。"库洛姆说,"竞争已经开始很久了。在我们还没入学之前。"
克拉伦斯一直没有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喝了一口水,才开口:"还有学生会长竞选。"
"对。"库洛姆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学生会会长。一个月后选举。这个位置……说实话,比领航更实际。领航是毕业时候的事,会长是眼下就能做的事。"
沈时看看库洛姆,又看看克拉伦斯。"你俩……不会都想竞选吧?"
"别看我"克拉伦斯摆了摆手“我对需要竞争的一切都毫无兴趣,谢谢。”
库洛姆没有回答,但他喝了一口水,嘴角带着一个含义不明的弧度。克拉伦斯也没有回答,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说了一句:"先撑过明天的体能训练再说。"
夜色渐深,临近熄灯,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的说话声、笑声、偶尔一声门被撞上的闷响。有人从楼下喊了一句什么,立刻有几个声音应和。空调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把夜晚的声响搅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熄灯前的最后半小时,克拉伦斯坐在床沿上,翻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小红书,沈时趴在桌上,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研究校园网络拓扑图,嘴里念念有词。库洛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法语诗集,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看啥呢”沈时翘着凳子抬头骚扰了一下克拉伦斯“欧呦嘿,你看这个?那你跟东方姐有的聊。”
"东方是——"
"东方宁晏。啊,就大巴车上我旁边的那个,我俩从小玩到大,它对这个有研究,钻研的深。"
"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沈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了,"沈时忽然扭过头看向对面趴在床上的库洛姆"你们明天早上六点半能起得来吗?"
"闹钟设了。"库洛姆说。
"我六点起。"克拉伦斯翻了一页书。
"那你们记得叫我……"沈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我要是没起来,就……就把我被子掀了……"
"放心。"库洛姆合上书,"我正好想试试我的新咖啡壶。"
窗外,太空电梯的灯光在夜空里安静地亮着,把一整条光带铺在深邃的夜色中。无数个刚认识的年轻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这是他们在赫利俄斯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