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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必利尔湖 伊琳娜还记 ...


  •   伊琳娜还记得那一天的阳光。

      太亮了,亮得她在走出考场时不得不抬起手遮住眼睛。晚春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成绩公示栏前围满了人。她没有挤过去,只是站在榕树的阴影里,等人群慢慢散了,才走上前。

      那是五月的苏必利尔湖。湖面已经彻底褪去了冬天的颜色,从铅灰色转成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深蓝。岸边的枫树和椴树抽满了新叶,嫩绿色的,被湖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风还带着水汽的凉意,苏必利尔湖的水温回暖得慢,五月下水游泳还太早,但太阳已经很够意思了,晒在胳膊上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考点的公告栏设在镇政府的院子里,灰色的石墙上爬着半墙常春藤,玻璃橱窗后面是打印出来的名单,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几页。
      综合选拔,全球统考,第一轮通过率百分之四点一。

      她的名字在第一页。

      十八岁,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公示栏上,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像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事情,终于到了可以出发的时候。她戴上耳机,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公告栏前的人群还在拥挤。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跳了起来,有人掏出终端拍照,有人失落地转身离开,背影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伊琳娜没有看那些。她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确认它在,确认拼写正确,然后就从人群边缘绕了出去,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

      耳机里放着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某支旧时代的曲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鱼腥味,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整理。她的步子很轻快,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耳机里的节奏错开半拍。

      她在湖边走了很远,远到市政厅的尖顶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远到湖岸线开始转弯。然后她在一条伸向湖面的木栈道尽头停下来,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耳机里的曲子被风声盖掉大半,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眼前开阔的水面。五月的苏必利尔湖是这个样子的:天很高,风很大,水很蓝。远处有一艘帆船正在缓慢地移动,白帆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湖对岸的远山还带着一点点早春未褪尽的灰褐色,但山脚下的城镇已经被一片新绿淹没了。

      晚春就是这个样子。风很大,水很凉,天很高。湖面像一面没有磨平的镜子,把云层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白色长带。远处有一艘帆船正在缓慢地移动,白帆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

      她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来考赫利俄斯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决定的。更像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很小的时候,爷爷给她讲能源战争的故事,不是那种英雄传奇式的讲法,爷爷讲得很平,讲轰炸机编队如何在云层上方飞行,讲领航员如何在看不到地面的情况下靠着星图和仪表把机群带到目标上空,讲返航时燃油报警灯亮起的那几分钟。爷爷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工作。但伊琳娜记得爷爷讲到那些细节时眼睛的方向。他看着窗外,看着湖面,像在看着另一个地方。

      十五岁那年,她和朋友在奥林匹亚旅游时遇到了西海岸战争结束以来最大的枪击事件。有人死在她面前。一个人倒下去,血从身下漫开,周围的人才开始尖叫。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面孔,忽然意识到自己离死亡有多近,又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做点什么。如果她学过,如果她受过训练,如果她当时手里有一把枪。

      那件事之后,她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她这一辈子到底要做什么。

      她想做点有用的事。不是那种"有用的工作"的有用,是那种,当有人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你不会只是一个站在人群里尖叫的旁观者。她想成为那种能在混乱中保持清醒的人。她想保护一些人。

      赫利俄斯就是她在那些念头里找到的答案。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弗洛拉家的房子在湖边,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屋顶是深绿色的,门廊上摆着两把摇椅和一盆长势旺盛的天竺葵。她从湖边走回来,远远就看到门廊的灯亮着,母亲凯瑟琳的身影在厨房窗户里晃动,大概是又在做她拿手的奶油炖菜。

      她推开门的时候,赛娜正趴在客厅地板上写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表情。

      “过了。”赛娜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有一种近乎敏锐的直觉,能从一个人的步速和呼吸里读出事情的结果。鬼精鬼精的。

      “过了。”

      赛娜把笔一扔,从地板上弹起来,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妈——!老姐考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母亲的回应,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语气里的笑意隔着半面墙都能感觉到。爷爷老弗洛拉从楼上的书房走下来,他没有问过了没有,只是看了伊琳娜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到厨房门口对凯瑟琳说:“今晚开那瓶黑麦威士忌。”

      父亲乔纳森回来得晚一些。他进门的时候伊琳娜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盘已经凉了一半的奶油炖菜。赛娜在往嘴里塞面包,妻子正在给父亲倒酒,伊琳娜坐在灯下,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很亮。然后他把外套挂好,走到桌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伊琳娜的头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苏代尔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色的光。湖对岸的城市灯火稀疏而遥远,像一条倒扣在地平线上的星河。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军校会发一切。她带了一个旧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爷爷送的旧书、一盒母亲塞进来的她最爱吃的巧克力棒,还有一张全家福。

      她把那张全家福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背景是结了冰的湖面,爷爷站在中间,父亲站在爷爷身后,母亲挽着父亲,她站在母亲旁边,赛娜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雪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把照片放回行李箱,关灯。窗外,苏必利尔湖在黑暗中安静地起伏着,像一匹巨大的、呼吸着的兽。再过一个月,她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赤道,肯尼亚山,统一战争的第三年,一座还没有完全建成的学院,一根通往太空的银线。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遇到什么样的人,会经历什么样的事。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准备好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像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事情,终于到了可以出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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