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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橄榄枝 那辆白色越 ...


  •   那辆白色越野车在木屋前停下的时候,克拉伦斯已经认出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开车的是本地民兵团政委,姓索尔贝里,一个蓄着灰白短须、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的中年人。他在这个区干了快二十年,认识克拉伦斯的父亲——两个人年纪相仿,年轻时都在同一支队伍里待过,后来一个转去做民兵工作,一个专心做学问。索尔贝里从驾驶座下来,朝站在门廊上的克拉伦斯扬了扬手,然后绕到副驾一侧,拉开那扇车门。

      副驾上下来的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干净的军装常服——不是本地防卫部队的制式,肩章和领花都与他们惯常见到的样式不同。那人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看白桦林,看远处的湖面,看屋后堆到门口的柴火垛,最后才把目光落回站在门廊上的克拉伦斯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克拉伦斯·卡塞尔。”索尔贝里走过来,语气带着一种介于公事和私交之间的熟稔,“这是赫利俄斯军事学院的招生官,图尔卡宁上尉。特意从赫尔辛基过来的,专程找你。”

      赫利俄斯,这个词克拉伦斯不是第一次听说。北欧地区的年轻人圈子里,这所学院的传闻已经传了有一阵子。有人说它建在赤道附近一座山脚下,靠着一座刚刚落成的太空电梯;有人说它的第一批学员是从全世界几十个国家的统考里筛出来的,录取比例不到百分之五;有人说它的校董是一个在能源战争里发了大财的女人,给学校花钱像给鱼缸换水。传闻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一致的:这所学校在招人,而且招得很认真。

      图尔卡宁上前一步,伸出手。他的握手不轻不重,手掌干燥,带着一个习惯握笔和握枪的人共有的那种稳定。

      “你父亲在家吗?政委说有些情况需要跟监护人当面聊。”他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不过在那之前,你不介意我先跟你在外面走两步吧?医生说你能下地了。”

      克拉伦斯看了一眼索尔贝里。政委给了他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自己先进屋去了,大概是去找他父亲烧水沏茶。

      “走吧。”克拉伦斯说。

      两个人沿着屋前那条被雪水浸成深灰色的砂石路往湖边方向走。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冰面开裂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路两边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茬和去年的落叶。

      “你的履历我看过了。”图尔卡宁走在他旁边,步速刻意压慢了些,好让他跟上,“文科成绩相当可以,理科一般但也拿得出手,十五岁,民兵小队,拦截游击队,有记录。十六岁,装甲部队,坦克手,预备飞行员资格。十七岁——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被一发杀爆弹炸塌了半栋楼。”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克拉伦斯。

      “上课。在学校里。”

      “是。”克拉伦斯说。他不觉得需要解释什么。那天上午的课是数学,老师正往黑板上写一道积分题,他坐在靠窗第二排,笔记才记到一半,然后整个世界的音量突然被调到了最大。他没有听到杀爆弹落下来的声音,只记得光,然后是灰尘,然后是压在背上的、沉得像一整座冬天的重量。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三天过去了。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栋楼塌了半边,死了十一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他的同班同学。

      他不太愿意回忆那天。但他也不太抗拒回忆那天。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他在病床上花了很多时间才想明白的。

      “地方武装的情报系统漏了风声,”图尔卡宁说,“目标是区里那个正在扩建的燃料库。杀爆弹偏离了目标,落在学校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很久的报告,“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仅此而已。”

      “嗯。”

      图尔卡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政委把我报上去了。”克拉伦斯说,“本地推荐名单。”

      “对。但这片区的适龄年轻人不算少,政委报上来的名单上有七个人。七个人里,我挑了先来你家。”图尔卡宁在一棵白桦树旁站定,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克拉伦斯想了想。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可能的答案,但他不确定哪一个才是真的。于是他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这七个人里唯一一个打过仗的。”图尔卡宁说,“唯一一个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带着人执行过任务的人,唯一一个在十六岁就坐进坦克车长位的人,唯一一个受了这种伤,还能在半年里恢复到能下地走路的人。”他看着克拉伦斯的眼睛,“你的伤不是轻伤。杀爆弹把你埋了。但目前,我认为来这一趟物有所值。”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白桦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赫利俄斯今年是第一届。联合政府直辖,校董和军部把标准定得很高,但地方招生和政策规划总归不是一码事,尤其是北欧”图尔卡宁说,“我把你放在了推荐名单的第一位。”

      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传来冰层深处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

      “你需要考虑的时间。考试在三到五月,地点在赫尔辛基。如果你决定去,考试前一个月的行程和费用,学院会安排。”图尔卡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卡片很简洁,上面印着一行地址和一个终端号,右下角是赫利俄斯的徽记。黑红两色,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你可以先想想。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需要考什么?”他问。
      “笔试,体能,面试。”图尔卡宁说,“体能方面,可以申请缓考,好好休养。笔试你不用担心。据我所知,赫利俄斯的笔试不考滑块和杠杆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克拉伦斯听懂了。

      他接过卡片。纸面微凉,边缘裁切得很整齐。他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也没关系。”图尔卡宁说,“你的履历摆在那里,地方部队随时欢迎你归队。北欧的防线上永远缺有经验的坦克手。”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但我想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图尔卡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远处伊纳里湖那片正在开裂的冰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赫利俄斯会告诉你”

      他伸出手,跟克拉伦斯又握了一次。这次比刚才用力一些。

      “我先去跟你父亲聊聊。你慢慢想。”

      图尔卡宁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白桦林间的砂石路上,他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克拉伦斯站在湖边,手里攥着那张卡片,看着面前正在解冻的伊纳里湖。冰面上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湖水从缝隙里涌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张卡片被他攥出了体温,久到湖边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水鸟落在他附近的冰面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飞走了。

      湖面上的冰在裂,春天已经来了,而他站在这里,站得很稳。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木屋的烟囱里升起一缕炊烟,在淡金色的天空下笔直地上升,然后被风轻轻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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