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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来财往事 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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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丹书捂着肚子,一瘸一拐的踏入自己大梦居的门槛。
她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灰头土脸同小腓道:
“我请问,青云宗长得斯文的是不是都变成体修了。”
天知道那藏书阁的弟子直接一拳给她捶飞到小密峰山脚下了。
小腓啧啧:“我比较关心你们宗门的精神健康问题。”
“不讲不讲。”解丹书终于踉跄着把自己挪到院中石凳上。
她长舒一口气。
终于能歇会儿了。
隔壁摇光府传来“呼噜呼噜”的声响。
解丹书心下了然。
这是自己师弟那爱宠,养了几年了。
她当时还调侃了几句,说什么你一只鸟养只小香猪是什么道理。
凤逸尘本就对自己的爱宠护短,听见解丹书这么一说,当场大方的送了她一套天马流星拳。
解丹书流着鼻血,肿着左眼眶,痛定思痛。
她再也不会置喙师弟的爱宠了。
此夜寂寥,繁星点点。
解丹书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谢软原本的住处,今日午时便完工了。
她下了浮屠峰后便传灵简道自己重新搬回去,整理好东西再搬去浮屠峰,其中言语不乏对自己的感激。
解丹书注视着自己微微张开的左手掌心。
她垂眸,胸口微伏,无声吁出一口长气。
“宿主。”
小腓蓦地出声。
解丹书扶着额头,一手按压着太阳穴:“又有什么任务。”
习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东西,她现在已经应激到小腓一开口,自己就要接受遭罪的事实。
小腓心念回溯,将这几日所看到的串在一起,颇为得意道:
“终于让我发现你的秘密了吧。”
解丹书浑身极小幅度一僵。
不过眨眼间,她垂眸笑道:“你倒是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小腓拳头砸在另一个手心,笃定道:“你铁定和沈瑾认识!”
空气似乎又恢复了流动。
解丹书撤下手,太阳穴赫然留下了一个红印。
她右掌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的眺望夜色黑幕中的星河:
“……啊,你说的是这个。他是我师兄,我们前几日就认识了,你一直都知道的。”
“不!”小腓摇头,她一语石破天惊:
“我说的是前世!”
她对这个发现颇为激动:“我早就觉得你俩有种奇怪的默契,我是不是猜对了!”
解丹书左手敲着剑柄,低低笑叹道:
“唉,怎么被你发现了。”
小腓骄傲的扬起下巴:“幸亏我聪明,赶紧来膜拜我!”
银汉迢迢,万千碎光无声倾泻。
解丹书仰望着天幕:“小腓大人,你怎么这么聪明!”
这句捧得小腓那是得意得不行,她自顾自在识海美了半晌才继续道:
“说罢,为什么瞒我这么久,理由打动能够打动我,我就放过你。”
解丹书嬉笑:“不给你讲,你能拿我怎样。”
“你!”许是没料到解丹书变脸这么快,小腓一时结巴。
就快要听到谜面了,她岂会如此轻易放弃。
小腓当场在识海鬼哭狼嚎,说的尽是什么“解丹书你个负心汉,吊我胃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云云。
解丹书只觉是一个关不掉的闹钟,一直在她脑子里震来震去。
那滋味别提多酸爽。
她连连告饶:“停停停,我给你讲!”
小腓立即坐好不再哭闹。
那乖孩子般的甜美微笑,让人根本无法联想到,她方才恨不得把解丹书脑子拆家的混世魔王模样。
“从哪里开始呢。”解丹书缓缓道。
青云宗有一棵万年榴树,每至这个时节便会绽放火红的榴花。
解丹书记得,她的童年,是在一座名叫“来财孤儿院”度过的。
一朵榴花被夏夜的晚风落枝头,悠悠漂浮。
有人掌心合拢,轻巧的握住了这一夏。
十岁的蛮蛮,正靠在孤儿院中榴树下翘起二郎腿。
蛮蛮指尖旋着方才接住的榴花,跟自己的伙伴有一搭没一搭的吐槽孤儿院的名字:
“什么来财,我们是憋佬仔吗?”
“我都说了起这名字的是脑残。”说这话的正是约摸十一岁左右的沈瑾,他正在一旁刨土玩。
蛮蛮和沈瑾都是被遗弃的孩子,自打记事起便生活在孤儿院。
一个巧合让他俩结识,从此建立了“低山臭水遇知音,蟑螂找蛆认亲戚”的伟大友谊。
不远处传来孩童们的嬉闹,沈瑾被吸引的抬起了头。
那是热门项目“滑滑梯”。
他将手上泥巴随意拍了拍,转头对蛮蛮道:“我们去玩滑滑梯!”
蛮蛮轻轻掸去掉落在自己肩上火红的榴花,头也不抬,闭目道:
“不去,我要在树荫下乘凉。”
沈瑾没那么容易听懂人话。
他一个劲儿的扯着蛮蛮的肩膀,嘴里不停嘟囔“去嘛去嘛”。
像一只聒噪的蚊子。
蛮蛮面无表情睁开眼睛:“再晃我打死你。”
沈瑾立马收手。
蛮蛮从泥巴地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拗不过你,走吧。”
“噢耶!”沈瑾蹦蹦跳跳拉着她去排队。
仲夏时节,蝉鸣纷纷。
比蝉更会闹腾的,要属正在孤儿院游乐区的孩子们。
都说人善被人欺,蛮蛮二人仅仅是老实排个队,总有其他小朋友来横插一脚。
烈日炎炎,蛮蛮热汗浇自己一身,眼瞧着一个又一个人往她前面窜。
突然。
蛮蛮肩上一痛,她睁大眼睛。
只因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好在紧要关头,沈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蛮蛮踉跄几步,重新站稳脚跟。
“蛮蛮你没事吧。”沈瑾关切道。
“没事。”蛮蛮气急反笑,她示意沈瑾看向另一边。
毫无愧色的小胖子正一脸傲然站在前面。
他睥睨道:“小矮子,这里是我玩的地方,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小矮子自然说的是蛮蛮。
蛮蛮叹了口气,拧紧拳头。
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同这个没有礼貌的人“好好交流”一番。
蛮蛮朝沈瑾打了个眼色。
沈瑾愤愤点头。
转眼间,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拉架的,互殴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声喊似乎要掀翻孤儿院的房顶。
这场战争,最终以蛮蛮将那小胖子踩在脚底下结束。
“安静!”女孩一声高喝,语声清亮,声脆朗朗。
迫于她的淫威,众人哭声一滞,居然真的全都不敢出声了。
蛮蛮双手叉腰,一边碾踩着脚下的小胖子,一边扫视着瑟瑟发抖的众人。
她扬了扬脑袋,掷地有声道:“还有想插队的,就是这个下场!”
蛮蛮踢了踢脚下哀嚎不停的人。
“就是就是!”沈瑾脸上虽挂了彩,但此刻狐假虎威,颇为威风凛凛喊道。
众人被蛮蛮的恐吓的缩成了一团。
他们唯恐这位“孤儿院拳王”给自己来上一肘子。
但蛮蛮脚下的那个孩子忍不住。
他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如果大家是炮竹,那这道哭声就是一把火。
听着此起彼伏炸响的哭嚎,蛮蛮“啧”了一声。
她不耐的揉了揉耳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铜铃般的嗓音与金属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徐院长踩着黑色高跟鞋,朝滑梯这边快步赶来。
蛮蛮瞥到视线角落那抹纯黑十字架,轻哼一声。
她不情不愿的将踩着别人的脚撤了下来,拉着沈瑾站到了一旁。
如临大赦,那小胖子像个皮球,颇有弹性的从地上猛然跳起来。
他痛哭流涕的朝徐院长奔去:“院长!蛮蛮和小瑾打我!”
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其他孩子将赶来的徐院长团团围住,声泪俱下的控诉蛮蛮他们对自己的“亲切问候”。
这些当然都是方才插队过的人。
“不哭不哭,一个一个来。”赶来的徐院长和蔼可亲的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但她的眉宇间却带着孩子难以察觉的嫌弃与不耐。
天真的他们甚至未曾发觉,徐院长一直在与一脸鼻涕泡的他们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
看到这一幕,蛮蛮在心底止不住的冷笑。
不过半晌,徐院长便让鬼哭狼嚎的孩子们情绪平复。
她这时才将温和的目光投向另一边。
蛮蛮与沈瑾安静乖巧的立在原地,仿佛那个凶神恶煞的“孤儿院拳王”只是众人的错觉。
徐院长轻声细语道:“蛮蛮,小瑾,听其他小朋友说你们打他们了?”
“徐院长,”蛮蛮垂眸,双手捂住胸口,那模样即可怜又害怕:
“他们随便插队,我,我不过和他们吵了两句,至于伤口……”
沈瑾接着哽咽:“那是他们互相推搡摔地上导致的,和我们没关系。”
他那双混着泥土,有些黑黢黢的手抹着眼角:
“我们只是吵了两句,谁打他们了。”
“你撒谎!”
小武愤怒的指着他的鼻子尖叫。
他就是那个小胖子。
戏精,是从小开始锻炼出来的。
沈瑾柔柔跪倒在地,蛮蛮当即露出忍泪的模样,连忙扑上前:
“小瑾!小瑾!你没事吧!”
沈氏表演法则,show time。
沈瑾捂着挂彩的脸,故作坚强摇头:“蛮蛮,我脸好疼。”
对比中气十足小武,谁是弱势一眼分明。
孤儿院的孩子哪见过这阵仗。
小武年岁太小,口齿不清,气的只能来来复复说“你撒谎”三个字。
但其他小孩子被他带动,才不久恢复平静的游乐区又要与夏蝉的噪音争个高低。
蛮蛮低着头,不露声色与沈瑾对视一眼。
两人皆贼兮兮暗笑。
他们的智商在这里可以说是炸鱼了。
徐院长被吵的额角青筋只跳,她只能厉声喝道:
“够了!”
众人都被这一吼吓得浑身抖了抖。
紧接着,孩子们向徐院长小心翼翼的投去疑惑的目光。
那个和颜悦色的院长去哪儿了?
反应过来的徐院长面目扭曲了一瞬。
在孩子们愣神间,她已将慈祥的面具戴上。
只听徐院长朝小武和其他孩子轻柔而又和煦道:
“插队是不好的,你们互相推搡摔地上,诬陷别人也是不好的,院长看你还小,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她指了指一旁:“还有,你们多学学蛮蛮和小瑾,看看他们不哭不闹的,多懂事儿,多让人省心。”
蛮蛮与沈瑾早已重新站好,面上是标准的微笑。
小武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他们,又望向徐院长。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
但莫名的。
徐院长的笑,让懵懂的小武莫名的觉得脖子一凉。
他和其他孩子们脑中猝然浮现了同样一个念头。
不能再说了。
他们只是年龄小,反应慢,可并不是对危险一无所知。
最后,小武只能狠狠瞪了蛮蛮二人一眼。
但只他对他们的控诉,只能不甘的咽进肚子里。
“蛮蛮,他眼睛好像抽风了。”
躲在蛮蛮身后的沈瑾悄悄与她咬耳朵。
蛮蛮认同的点头。
徐院长这人,最看重的就是保持孤儿院表面的平静。
至于孩子之间的公道?
哼,能够快速翻篇,她是绝计不会多花功夫去搭理的。
他俩之所以能够毫无负担的信口胡诌,靠的就是对这个院长的信任。
所幸这个院长没让他们失望。
“好了,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的。”徐院长清了清嗓子。
她含笑望向小武:“小武,你已经被领养了。”
小武整个人定在原地。刹那,他脸上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喜悦。
方才的不愉快全被抛之脑后,他控制不住的上前一步,激动道:
“真的吗院长!那我什么时候走!”
徐院长笑意浅浅:
“等你现在回去收拾一下想要带走的随身物品,就能走了。”
周围的孩子听了,纷纷向小武投去无比艳羡的目光。
要知道,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讲,他们内心无比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
被人收养,意味着他们可以获得更好的成长环境。
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小床,自己的餐盘,自己的一切。
想到小武即将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他们怎么能不由羡慕转化为嫉妒?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又是几番变换。
无论是艳羡的,嫉妒的,不甘的,小武得意洋洋的照单全收。
反正对他来讲,不久后,这里的一切都是过路人。
这样想着,他连带着对蛮蛮和小瑾的讨厌都减少了几分。
小武瞥了一眼在角落窃窃私语的二人,以为他俩正在互相诉着对他的妒恨。
小武的心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同时,他的脑袋不禁扬得更高。
“他在孤儿院都是一副霸王样,谁家要是收养他不得倒大霉。”蛮蛮低声对沈瑾道。
高低也算个全自动闯祸机。
沈瑾也捂嘴偷笑:“就是就是。”
瞧着孩子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愈来愈大,那份对被领养的向往快汇聚成海浪扑打的前一刻,徐院长出声了。
她笑道:“孩子们,你们也不用着急,只要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也会被好家庭领养。”
徐院长拍了拍小武脑袋:“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收拾东西吧。”
“是!”小武兴奋的答道。
他转身向自己所在的宿舍跑去。
但似是想起什么,他奔跑的途中又回头朝蛮蛮投去匆匆一眼。
可怜的。
蛮蛮读懂了。
她身旁的沈瑾还在拉着她的袖子,滔滔不绝的讨论着今晚可能会吃些什么。
“蛮蛮?”沈瑾见她没什么反应,歪头看向她。
蛮蛮眨了眨眼睛。
她后知后觉的微微松开左拳。
蛮蛮转头,眼尾轻轻弯起:
“可能有大米饭。”
沈瑾一脸崇拜的望着女孩:“蛮蛮你怎么这么聪明!”
蛮蛮的指尖轻轻拂过稚嫩的掌心。
那里有一片皮肉的凹陷。
接下来就是固定的吃完饭,称体重,洗漱,上床。
全身骨骼抵靠在坚硬的木板上时,蛮蛮才反应过,来已经上床歇息了。
孤儿院很小,只有一个保育员和一个院长。
哦不对,还有几个医生。
方才保育员已经来巡夜过了,所有孩子现下都已睡着。
除了自己。
蛮蛮无声注视着黑暗,无声注视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户,从不吝啬撒下光辉,去帮助迷途的孩子看清自己的心。
乌绿的霉斑攀爬附着在掉了一半石灰膏的墙皮上。
前几天下了雨,那霉斑的颜色也跟着越发加深,湿漉漉的。
好难受。
分明不去特意关注,就不会在意。
但现在却移不开目光。
蛮蛮想了想。
解丹书。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听保育员讲,自己是在大雪纷飞的时节,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
那襁褓里面,有块布条写上了自己的姓名。
既然决定抛弃自己,又为何多此一举。
她讨厌解丹书这三个字。
她现在不用这个名字,以后也不会。
自打记事起,她就自己给自己取了个新名。
蛮蛮,蛮蛮。
既然没人管她,那自己就野蛮生长。
她才不羡慕小武。
她才不想有个家。
她就这样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
蛮蛮一把将薄被盖过头顶。
她静静的想。
今天的被子有力气,黏糊糊的贴脸上。
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夏夜蝉鸣起伏,聒噪的盖住整片夜色。
思绪逐渐有些迷迷糊糊。
蛮蛮缓缓蜷缩成一团。
至少还有蝉,至少还有小瑾陪她。
长夜漫漫。
待到太阳再次升起,小武再也不见。
沈瑾不爱和自己的舍友玩。
他每次吃早饭都得鬼鬼祟祟溜到蛮蛮旁边坐。
沈瑾将脑袋凑过去,眼睛还滴溜溜四处乱瞟:
“蛮蛮,你知道吗。”
蛮蛮咽下发酸的面包,将身子微微侧向沈瑾那方。
沈瑾同她嘀嘀咕咕:“我听说,昨晚小武走的时候还哭了!”
蛮蛮顿了顿。
她将手里剩下半块干巴面包塞进嘴里:
“总不能是舍不得我们这群穷亲戚。”
“我听小武舍友讲的。”沈瑾又靠拢几分,一手挡在唇边:
“他晚饭前出去了一趟,后面说什么都不肯再出去了。”
蛮蛮蹙眉,心头泛起几分纳罕。
她低声道:“他不是被领养了吗,难道说他看不起对方的家境,反悔了?”
好歹是一个孤儿院长大,蛮蛮也算了解小武为人。
沈瑾摇头:“不清楚,据说后面甚至惊动了徐院长,她亲自带人去找他的。”
“而且。”沈瑾继续道:
“你不觉得,昨天熄灯时间有点太早了吗。”
孤儿院是没有时钟的,只有需要吃饭的时候才会敲响闹铃。
沈瑾有一套自己的生物钟,每当晚饭后他玩的最尽兴的时候就会被拉去睡觉,这些年都是如此。
但昨日,他还没开始玩就已经被勒令上床歇息,这让他心生困惑。
今早见其他小孩都在私下讨论着什么,他去打听才知道是小武的事。
蛮蛮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是这样。
难怪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来是熄灯时间提前了。
一股淡淡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可当蛮蛮细细回想,又找不出破绽。
她下意识飞快朝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在角落的他俩才收回目光。
蛮蛮压低嗓音:“小武的舍友还说了别的吗。”
孤儿院早餐后,所有孩子都需要进行半天的祷告,沈瑾道:
“问了一半就来吃早餐了,只能午休后我再问问了。”与蛮蛮困惑居多的神情不同,沈瑾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活着就俩字:耍起。
如果把沈瑾放归大自然,他立马就能丝滑融入村口大爷大妈的情报网,用生命去吃瓜凑热闹。
太阳灼烧着一切。
大地,房屋,生灵。
孤儿院没有空调,午休睡醒,蛮蛮就懒懒靠在榴树荫下,给自己扇风乘凉。
她等来了沈瑾。
“……都被领养了?”蛮蛮杏眼微睁,身体不自觉坐正了。
“午饭后我去找他们,才发现他们宿舍的人全都不见了。”沈瑾卖力点头:
“听别人说,他们居然在上午祷告的时间被人领养了。”
沈瑾嘟囔:“唉,就是不知道小武为什么哭了,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舍不得我们。”
他叽叽喳喳:“真羡慕他们,我也想去外边玩。”
蛮蛮捏着手中的榴花。
她皱眉:“不对。”
“什么不对。”沈瑾又在一旁刨土坑。
蛮蛮摇了摇头,她垂眸看着火红的花瓣。
这些新开的榴花是多么鲜妍,充满生机。
孩子的直觉敏感,却又不那么敏感。
蛮蛮无端生出一股空旷的,不知由来的虚无。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嚣。
日月交替,又是新的一天。
“蛮蛮,我走了。”
同寝的小女孩拿着自己的行李,不舍的抱了抱蛮蛮:
“我会想你的!”
蛮蛮望着对方欣喜的神色。
那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心底那片虚无逐步扩大,她不懂为何,但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蛮蛮对自己的朋友笑道:“小满,我也会想你,你在新家要好好的。”
那名叫小满的女孩,最后朝她含泪带笑,用力点了点头。
小满走了。
蛮蛮目送她离开。
接下来两三天,她都重复着这样这样的动作。
告别,送行,告别,送行。
教堂里面的祷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稀少。
直至她的寝室只剩下自己一人。
蛮蛮此刻的心反倒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不明白。
又一日清晨。
沈瑾依旧是那副乐天派,他戳了戳蛮蛮臂膀打趣道:
“咱俩不愧是好朋友,连钉子户都一起当。”
他又拿把梳子,自顾自整理头发:
“按理来讲,我这么帅气侧漏的人,怎么还没把我带走。”
他也好想出去玩。
思及此处,沈瑾不由得长吁短叹:
“难道就没有慧眼识珠的人了吗!”
“有慧眼识猪。”蛮蛮头也不抬,她啃着干巴面包:
“谁要是把你带走,能自戳双目了。”
毕竟他与小武相比,那可是不遑多让的全自动闯祸机。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高跟鞋,金属项链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蛮蛮的心跳下意漏跳了一拍。
“小瑾。”
蛮蛮抬头。
她看见。
徐院长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
她看见。
那张紧实饱满的脸正牵动着肌肉线条。
她看见。
徐院长的嘴唇上下蠕动。
她听见:“你被收养了。”
蛮蛮猛的站起身!
“蛮蛮?”沈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蛮蛮这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莽撞。
夏日的早晨,没有那午后那火辣辣刺人疼的阳光。
反倒是薄薄多雾,水汽弥漫。
可蛮蛮觉得好冷,刺骨的冰凉。
她罕见的无措站在原地,手不知往哪放。
徐院长笑容慈祥的望着她:“蛮蛮,你是不是羡慕小瑾也被人领养了?”
蛮蛮一愣。
不,不是这样。她说不清缘由,抓不住头绪。
但她就是好冷。
蛮蛮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被往上带了半分。
她听见自己道:“……不是,我是为小瑾高兴。”
沈瑾彻底反应过来。
他被收养了!
迟来的欢喜盈满他沈瑾的心,他迫不及待道:“真的吗院长!”
徐院长眉眼带笑看向他:“当然。”
沈瑾乐得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但没过几息,他蔫了下去。
沈瑾看向身旁的女孩,撇嘴道:
“可是我舍不得蛮蛮,我不想去新家可以吗。”
蛮蛮转头看向他。
那眸光有些意外。
之前小满她们,不是这样说的。
“小瑾。”徐院长半蹲下来看着他,语重心长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拍了拍沈瑾的肩膀,忽又笑道:
“再说了,你以后还能去找蛮蛮玩。”
“去?”蛮蛮敏锐的找到了这个字眼。
徐院长唇角浅浅勾起:“蛮蛮,你也被领养了。”
蛮蛮有时也会幻想,自己某一天能走出孤儿院。
她会幻想,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高兴的?无所谓的?不屑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蛮蛮按上自己的心口。
这里,空空如也。
原来虚无感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埋藏起来了而已。
那股快要将她吞噬的虚无又重见天日,卷土重来了。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抵抗?
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
蛮蛮只呆愣了片刻,便微微一笑:
“……太好了,谢谢院长的照顾。”
徐院长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又或者说,她不在乎。
她看向蛮蛮,笑道:“快回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准备走了。”
沈瑾当即应下,转眼便跑没了影。
蛮蛮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她环顾着空荡荡的四周。
昔日欢声笑语,如今残影不见。
那股寒冷又冒了上来。
蛮蛮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蛮蛮叠好了一件洗的发黄的衣衫。
接着她就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公共的。
她的目光最后扫过这空旷的宿舍。
突然,蛮蛮注意到一个地方。
那是她的小书桌。
书桌上面有一只看起来略微有些散架的蛐蛐。
绿色的编织叶早已变得枯黄,蛮蛮上前拿了起来,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
这是她自己编织的竹蛐蛐,后面被沈瑾拿去玩的时候弄坏了,当时还心疼了好一阵。
蛮蛮将竹蛐蛐装进自己的小书包。
这是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伸手去自己的书桌下面摸索着,看看还有没有自己漏掉的东西。
一片空旷。
蛮蛮正准备收回手。
只见蓦地触碰到些许不平凹凸。
是……字?
她陡然意识到。
孤儿院的宿舍住过很多孩子,书桌用品之类的一向都是轮流使用。
蛮蛮好奇,有心想去探个究竟。
她一点一点摩挲着。
可是越摩挲,越是发觉不对劲。
这密密麻麻的,刻的好像都是一个东西。
是什么呢。
“蛮蛮。”
耳畔突然传来声音。
这番变故吓得蛮蛮差点叫出声!
徐院长在她身后,缓缓站起身。
她微笑道:“你在干什么。”
徐院长走路为什么没有声音!
蛮蛮心脏怦怦跳,转过头去望着她。
她收回手,强自镇定道:“院长,我清点书桌里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徐院长笑道:“那你找到了吗。”
蛮蛮点头,不让自己漏出半分怯:“找到了,院长,我们走吧。”
沈瑾早就在门口等待了多时,他身旁还有一辆黑色轿车。
一见到来人,他就忍不住两眼放光。
“蛮蛮!”沈瑾挥手喊道。
见到他,蛮蛮眸底倏地漾开一抹亮色,方才一路走来略微紧张的眉眼也轻轻舒展开来。
连同一直琢磨的刻字都被抛之脑后。
蛮蛮浅笑,脚步忍不住快了几分:“小瑾!”
走到车旁,沈瑾神神秘秘对她道:“待会给你看个东西。”
孤儿院建在城郊,领养的家庭在城里,他们得坐孤儿院的车。
“上车吧。”徐院长拉开车门。
不知是不是眼花了,蛮蛮觉得徐院长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瑾一手放在兜里,一手拉着她的手上了小轿车。
油箱轰鸣,车窗缓缓摇上。
躺在精致柔软的黑色皮革上,一股疲乏席卷全身,蛮蛮突然觉得好累。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她送走了好多朋友,到现在,自己也要离开这个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蛮蛮脑海里想起来很多事情。
第一次拿勺子的模糊记忆,第一次交朋友的开心喜悦,第一次爬树,第一次打架。
她的记忆里还浮现出,小满含泪带笑的不舍与对未来的向往。
最后,蛮蛮忆及沈瑾方才说要给自己看东西来着。
她扭头。
沈瑾已经躺卧在柔软皮革上呼呼大睡了。
蛮蛮忍不住轻笑。
她又转头眺望着逐渐缩小成一个圆点的孤儿院。
鼻尖萦绕的榴花气息淡去。
自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蛮蛮渐渐涌上一阵困意。
她沉沉阖上了眼睛。
好想哭,终于写完这章了,下一章男主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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